《丑鬼的心》theatre

9、可叹迷途 周一到周五

　　周一到周五，道馆早上都是不开张的，方毅庚蒙头大睡到中午被生生饿醒，扶着脑袋走出来，发现方决都放学回来了，矮桌上摆着还没开盒的饭菜。

　　“舅舅，我想借一下你的手机可以吗，给妈妈打电话。”

　　方毅庚受宠若惊地掏出手机递给方决，以为方决会避开他打，没想到直接在他面前拨通了电话，这么坦然反而让方毅庚不知该走该留。

　　“喂？妈妈。”

　　“嗯，是舅舅的手机，我以后都用舅舅手机打电话给你。”

　　“都挺好的，最近我还是在写奥数题。”

　　“真的吗！舅舅就在我旁边，我跟他说”

　　方决难掩开心地说，“舅舅，妈妈说过年回来。”

　　那就只有两个多月了，阿姐的事情已经办好了吗？

　　“我在上学没时间，舅舅也没时间。”

　　脸这么快就拉下来了，阿姐说了什么啊。

　　“妈！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他们怎么样关我们什么事！”

　　“我绝对不会去的，妈妈你也赶紧回来吧。”

　　说完这句方决就挂了电话，方毅庚听得稀里糊涂，疑窦丛生。

　　“你还好吗？阿姐跟你说啥了。”

　　方决无意识地捣一次性饭盒里的饭，土豆被戳得惨不忍睹，方毅庚心里着急，但又逼不得，孩子不跟他说，他有什么办法。要不还是直接打电话问阿姐，到底说了什么让方决成这样，而且两年多都不回来见儿子也太过分了。

　　“妈妈要跟那个人在一起。”

　　方决放下盒饭，眼眶竟然都随着这句话泛红了。

　　“是...阿姐在大学交的男朋友吗？”

　　“嗯，那个人的爸妈求妈妈回去的，那个人离婚了又不想再结婚，就把妈妈当做借口，其实他根本不是真的爱妈妈”，方决愤恨的捏紧筷子，“妈妈说如果不去说清楚就会很麻烦，所以就去上海了。”

　　原来是这样，“那阿姐怎么不带着你一起去。”

　　“妈妈不想我去，她说很快就回来，可是那个人家里面不让妈妈走，总是找这个理由那个理由把妈妈留下来。”

　　方毅庚明白了，肯定是那家父母想要见方决，但是阿姐一直不肯，所以他们只好先把大人留住。刚才阿姐叫方决去见他们，可能就是不想跟他们磨了，方决这孩子误会了。

　　“你误会啦，让你去见一面，不一定就说明要跟那个人在一起。”

　　方决大声反驳，“我没有误会！妈妈如果真的这么想的，刚才不会用那种语气劝我，也会跟我说明白。肯定是他们说了什么，让妈妈心软了。”

　　“好好好，你先别急，刚才你说我没时间，是不是阿姐想让我送你去上海，我现在打电话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方决扭过头不再说话，方毅庚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有两个未接电话了，都是阿姐打来的，赶紧回拨回去。

　　“喂？”

　　“阿姐，是我。”

　　“毅庚吗？方决现在怎么样。”

　　“他挺生气的。”

　　“唉，是我不好，他不想来就不来了。”

　　“那个，为什么你想让方决去呢？”

　　“...方决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为什么来上海？”

　　“没，他从来不跟我讲你的事，就刚才说了一点。”

　　“其实阿姐也想问一下你的意见，你现在不忙吧。”

　　“不忙，今天周三，小孩都上学，晚上放学才会到我这上课。”

　　方决指指桌上快要冷掉的饭菜，示意方毅庚快点吃，方毅庚摇了摇手机，他现在正在打电话，没时间吃，就先放那，方决点点头，就把自己的饭盒拿出去倒掉了。

　　“我之前没跟你说，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但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方决毕竟也是他们的孙子，这种联系不是我单方面就可以切断的。”

　　“确实。”

　　“有些事我也是这次来才知道的，我从头跟你说。周行川他们家很早就在上海开电影厂，他爸因为是家里的老二，所以就去美国留学了，产业是准备让他哥哥接手，但当时国内还在内战，他哥哥瞒着家里人偷偷帮共产\党放了几部左翼电影，后来被举报，一家子，包括周行川的爷爷都被国民党抓走，家也被抄了。”

　　“...这也太惨了。”

　　“嗯，所以他爸爸在内战结束以后才敢回国，花了很大功夫，还有熟人帮忙，才重新在电影业立足，周行川要结婚的那个女孩就是当时帮他们家的人。”

　　“怪不得，之前你和我说的时候，我还在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要真不愿意，总不能包办吧，原来是欠了情，那是有点不好办。”

　　“因为那个女孩从小就经常去周家，也喜欢周行川，所以他爸妈就硬要他娶。我都是不知道这些事的，上大学的时候只知道周行川家庭条件不错，也是因为兴趣相同才跟他谈恋爱，后来他妈妈找到我，跟我说周行川有未婚妻，年底就要结婚，我听完很生气，想问一下周行川，但他根本不回电话，也不回信息，我就以为这是真的，所以换了电话卡，回到广州。”

　　“这么说，当年是你误会了？”

　　“是。”

　　“那后来他怎么不找你？”

　　“因为他妈骗他说，我是自动退出的。我不信任他，他不信任我，造成这样的结果也不能全怪他妈妈，还是当时太年轻了。”

　　“方决知道这些吗？”

　　“我跟他说了，可是他不相信，或者说他不想接受吧。”

　　“那你们现在误会解除了，要重新在一起了吗？”

　　方毅庚压低声音，怕方决听见，没想到环视了一下，发现方决根本不在屋里，怎么倒个垃圾倒这么久。

　　“阿姐，你等一下啊，我找找方决，他刚去楼下扔垃圾，还没回来。”

　　方毅庚走到窗户边，往下面看，原来方决在和一个戴帽子的小孩站着说话。

　　“没事，他在下面和朋友说话，你接着说。”

　　“...我不知道会不会在一起，在周行川看来当年是我先抛弃了他，但是他后来也结婚了，我恨了他很长时间，现在不恨也不喜欢，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关系变得很复杂。”

　　“方决说是周行川的爸妈找到你的，还说周行川离婚了。”

　　“嗯，其实他们结婚以后，周行川也就老老实实了，但是她觉得周行川不够喜欢她，所以就跑到国外去读书，又在那找了一份工作，一年就回来几趟，他爸妈很着急，但是也没什么办法。离婚是那个女孩提出来的，因为她出轨了。”

　　“啊？”

　　“她主动说的，还说是她不对，所以净身出户，什么财产都不要，离婚就行。两家协商了很长时间，最后决定让他们离婚，对外就说两人感情不和，但事业不会受到影响。”

　　“所以他们就来找你了？不是吧！当年是他妈从中作梗，怎么还好意思找你。”

　　“因为周行川没有孩子。他爸妈打听到我生下了方决，就想让我带着方决一起回去，也跟我道歉了，说以后一定会弥补我和方决。”

　　“这...那你现在是住在他们家吗？”

　　“没有，我自己租了房子。他们经常会过来，要不然就是请我过去，一开始我确实很坚决，可是就像我跟你说的，对错很难分清，我也不是一点责任也没有。他妈妈现在身体很不好，每次见到我就很后悔地说，如果当年知道我有了身孕，是绝对不会拆散我们的，他爸又完全不知道当年的事，现在他们两个老人想把孙子接过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那你想不想跟他们一起生活。”

　　“说实话，我无所谓，主要还是看方决怎么想。他说绝对不会来，是因为我以前跟他说是周行川抛弃我们，从小这孩子就懂事，我一个人养他，生活过得挺艰难的，所以他就十分恨周行川。一时没有办法接受，我是能理解的，但是我不希望因为我的错，让他失去了更好的前途。”

　　恩恩怨怨纠缠在一起，换做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周行川的爸妈为了还当年的情，结果好心办坏事；周行川的妻子若真是痴情倒还好，偏偏难以长久；周行川和阿姐呢，有情却不能互相信任，一个放弃得快，一个认命地快。

　　各人有各人的理由，造成的后果却得两代人一起承受，“真是难为方决了。”方毅庚感慨。

　　那头的方依云听到这句，不免哽咽起来，“弟弟，阿姐拜托你，千万多关心关心方决，他总是把心事憋在心里，什么也不说。我无论如何今年过年也会回来一趟，在这之前一切都要托你照顾了。阿姐做不好妈妈，也做不好姐姐，以前很多事情我都瞒着你，是我错了。”

　　方毅庚有些鼻酸，“姐弟之间不说这个，我会照顾好他的，我永远是他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