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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枯木活水 人死如灯灭 ...

  •   人死如灯灭,前尘转眼化成空,回顾毕忠勇的一生,年少执笔意气风发,国难当头赴身革命,枪林弹雨死地求生,他比很多人活得有意义。毕和安带着骨灰回到北京,老爷子生于斯长于斯,与爱人一同长眠在此,最是心安。葬礼很体面,除了不远万里赶来的亲朋好友,还有政府要员和各界骨干,他们或是战友,或是校友,斯人已逝,风骨犹存,毕忠勇所属的那个年代随着他的离世也逐渐远去,生者再悲痛也要继续向前走,时代可以铭记,时间却不会为个人停留。

      老爷子生前立下遗嘱,房子过给毕蒙恩,其余遗产全部捐献给北京大学。当时律师清算出老爷子除了房子还有近两百万的资产时,在场作为证人的毕和安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原来老爷子将积攒下来的补助金都投入了股市,以目前的股价抛出去起码能收回两百万,翻了几十倍,毕忠勇就说了句,“你是不是忘了我年轻时在北大主修经济。”

      人才绝不会自甘埋没,即使毕忠勇中途辍学,他的学习能力和远见也不会消失。当时毕忠勇让律师出去等一会,爷俩在房间里谈话,再请律师进去时,这笔巨款已经有了去处,老爷子开玩笑地说,“就当我给北大交学费了,问问他们能不能给我个毕业证。”

      葬礼上宣布遗嘱时,所有人都怔住了,毕和安从兜里拿出一封信,是老爷子专门写给北京大学的,毕和安忍着悲痛高声朗读,听者无不热泪盈眶,失声恸哭,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无数爱国人士不要命地前仆后继,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多少革命先烈抛洒热血,硬生生搬起日军的铁蹄,挺直中国人的脊梁。

      “学生于1936年考入北京大学,这是学生一生最荣耀的事,然而次年的卢沟桥事变令中华大地陷入空前动荡之中,清华、北大、南开被相继攻占,在梅贻琦、蒋梦麟、张伯苓三位校长的带领下,三校联合办学并内迁至长沙,学生有幸成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一员,这是学生一生最荣耀的事,再没有哪一时刻的师资力量可以比得上当时的群星璀璨,几乎所有学科的奠基人都聚集在一处,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碰撞出的学术火花至今令学生难以忘怀。当时因为没有钱,除了图书馆和实验室屋顶用青瓦,教室屋顶用铁皮,其它建筑统统覆盖茅草,在一排排低矮的草房里,教授们用战火当背景,用死亡当动力,言传身教。“内树学术自由,外筑民主堡垒”,学生一直谨记在心,从不曾忘记。然而恶魔从不会心生仁慈,1937年12月13日,日军长达6周的血腥暴行令人发指!30万中国人!老人!妇女!儿童!多少家庭一夜破灭,多少无辜的生命死于刺刀下,南京大屠杀彻底点燃了学生心中的怒火,于是学生奔赴前线,亲手血刃日军为国报仇,只可惜没能读完大学。如今身处和平年代,经历过战火的人都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学生无能,并不能为国奉献更多,钱财是身外之物,不应为此驱逐,但如果它能培育人才、回报祖国,便是物超所值。我为我的子孙骄傲,他们不贪钱财,秉持风骨,须知苦难从不曾结束,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爱国如家,矢志不渝。”

      葬礼结束,毕和安带着全家重返广州,火车上毕蒙恩拿着老爷子特意留给他的信,一遍遍看。信中不再是一位坚毅的学者和革命家,只是一个疼爱孙子的普通爷爷,“蒙恩,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爷爷已经去了一个美丽的地方,奶奶会在那里接我,爷爷很幸福。你从小乖巧,一直做善事,爷爷知道你去喂流浪猫,还偷偷帮楼下的老奶奶浇花,这很好,但是除了善良,你还要学会自爱与宽恕。学校里的小朋友欺负你,他们对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因为他们并不懂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蒙恩,我们不能堵住别人的嘴,但是我们可以守住自己的尊严,你要清楚的知道什么是真实的自己,不要被别人错误的话影响。善良不是忍让,如果别人欺负你,要懂得正确的反抗,你还小,发生了什么事就主动和爸爸妈妈说,他们会教你怎么去解决。你还记得爷爷和你说的那个小童话吗?一个被路人不小心摔到地上的苹果,如果它去砸路人,就会烂的更快,如果它宽恕了那位路人,反而会因为撞击变得更加香甜。蒙恩,不要让怨恨充满你的心,学会宽恕。爷爷不能陪你走很长的路,爸爸和妈妈也不能陪你走完所有的路,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这样爷爷爸爸还有妈妈才会开心,你是我们最疼爱的宝贝,不管我们在不在你的身边,我们都永远爱你。”

      毕忠勇怕毕蒙恩看不懂,在一些难度较大的字上标了拼音,写了解释。毕蒙恩看得认真,不时揉揉眼睛,时间在静默飞速流逝,窗外的山变成了水,韦月递给蒙恩一袋肉松面包。

      “乖,吃点东西。”

      毕蒙恩接过来放在腿上,将信折好放进书包里,鸭舌帽把小脸遮得很严实,这顶帽子是毕蒙恩送给自己的八岁生日礼物,除了在家、上学,毕蒙恩都会戴着它,因为不懂买的成人款,帽子很大,样式也不符合,唯一的好处就是几乎能把脸遮完,第一次戴着回家,韦月没有说任何话,只进屋拿了一个黑发夹,教蒙恩要怎么固定住。

      “妈妈,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火车上的乘客大多都在睡觉,毕和安也是,韦月点点头,等了会,蒙恩却不接着说了,韦月握住蒙恩的手,发现蒙恩手心冰凉,还在细细发抖,“怎么了,想和妈妈说什么就说,是不是这里不方便说?”

      蒙恩爬下座位,牵着韦月去厕所,在韦月疑惑的注视下脱掉上衣,干瘦的身体可以看见一根根肋骨,前胸和后背散布着很多陈旧的淤青,最吓人的是脊背那里横贯着的大片红肿,韦月急忙蹲下来,仔细看这些伤口,手都不敢摸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蒙恩低着头,不敢看韦月的眼睛,重新穿上衣服,“妈妈,不要担心,这些都过去了,我已经不疼了。爷爷在信里说不要瞒你们,我想听爷爷的话。同学们觉得我,我长得丑,都不和我说话,一开始他们没有动手,因为有一次上体育课,他们,他们逼我看镜子,后来”

      说出这些对毕蒙恩而言十分困难,以至于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在陌生的环境下自揭伤疤,仿若站在众人前公开演讲,不安和自卑几乎要吞噬了他,韦月红着眼圈抱住蒙恩,“宝贝,不说了不说了,妈妈已经知道了,把这些都交给我跟爸爸,后背还疼吗?让妈妈仔细看一下,好吗?”

      韦月将毕蒙恩转了个身,掀起衣服,有的地方破了皮,没有流血,但是轻轻按一下,毕蒙恩的身体就本能的缩,韦月怕伤到了骨头,要去找火车上的医务人员。

      “不要,妈妈,我没有事,真的,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拜托了妈妈。”

      回到广州后的当晚,毕家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毕蒙恩磕磕巴巴说完了这个学期突然加剧的欺凌,毕和安跟韦月打算明天就去学校,却被毕蒙恩阻止了,“爸爸妈妈,先让我试一试,我怕,你们去的话,同学们又会说我打小报告,那样他们就会更加讨厌我了。”

      爷爷留下的信给了毕蒙恩力量,他想要再试一次,这一次,他要自己去战斗。

      第二天,请假五天的毕蒙恩重返校园,平时欺负他的男生们没了出气筒,早就憋了一股不小的怨气。私立小学都设有饭堂,一般家离得远的孩子就在学校吃午餐,毕蒙恩本来可以走读,但是中午跆拳道馆是闭门的,他没法去洗澡,怕被父母看出端倪,中午也就不回去了。

      毕蒙恩的班换了英语老师,新来的是一个留过学的年轻女孩,这天突然宣布要当堂测验,试卷的难度很大,远远超出了四年级的水平,比起乱填一通的同学,毕蒙恩明显游刃有余的多,他看着做完的试卷,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想提前交卷。

      于是他站起来了,从最后排的角落走出来,将卷子交给老师。全班鸦雀无声,毕蒙恩想要昂首挺胸走回去,可是激烈跳动的心脏、古怪的氛围让他害怕极了,他突然无比后悔,想要立刻逃回那个熟悉的阴暗角落。毕蒙恩在前所未有的集体注视下头重脚轻地走回去,不超过十米的距离却是他走过最难的路,眼睛紧张得看不清地面。

      这时一条腿伸出来,狠狠将他绊倒在地。手肘和手掌都擦出了血,毕蒙恩以一种奇丑无比的滑稽姿势趴在地上,狼狈不堪,耳边是毫不留情的群嘲,老师厉声喝止,却根本没用,他们坐在座位上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丑鬼,没有人伸手去拉他,一切回到了原点。毕蒙恩情绪崩溃了,他双手抱住腿,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歇斯底里地叫喊又哭泣,

      英语老师连忙喊来班主任,但是毕蒙恩不给任何人靠近,也不爬起来。他听到同学们说他脑子坏掉了,说他在博可怜,说他果然不正常,说他迟早会有这么一天。韦月赶来的时候,毕蒙恩的嗓子已经失声了,她扒开围着看戏的孩子们,从地上抱起双眼无神的毕蒙恩,心碎地圈紧手臂。

      她想要大声叫骂,推倒所有桌椅,把那个坏孩子踹到地上,再抓住他的头发往地面砸下去,愤怒逼得她不住喘气;她又想大哭,质问所有人,难道长得丑就是错吗,就活该受到这些对待吗,为什么要把她的孩子折磨成这样,可是怀里的重量是那么轻,好像下一秒她的孩子就会断气,然后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

      韦月抖着手握住血肉模糊的小手,低头吻在毕蒙恩的额发间,“妈妈来了,我们回家。”

      毕和安为毕蒙恩办了一年休学,俩人轮换着在家陪着。因为声带受损,医生建议三天之内不要说话,开了一瓶喷雾状的药剂。三天之后,毕蒙恩也不再说话,他将自己封闭了起来,每日不是坐在床上发呆,就是把自己关在老爷子的房间里。他不懂医生口中的抑郁症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生命很无趣。

      韦月和毕和安看着蒙恩一天天失去生机,担心得整夜守着他,一家人都十分憔悴。毕蒙恩没有胃口吃饭,韦月就翻着各种花样做菜,可是就算毕蒙恩强吃下去,还是会很快吐出来,两人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教了毕蒙恩快六年的黄全友将自家的施坦威钢琴搬过来,连续在客厅弹了两天,终于将毕蒙恩从反锁的房间里引出来。

      毕蒙恩觉得钢琴发出的声音很好听,他用手敲了几个键,歪着头听音。只要毕蒙恩对一件事有探索的欲望,就可以借此让他逐渐痊愈,毕和安想要买下这架钢琴,黄全友却非要送给蒙恩,最后两家商量了一下,以半价四十万买下,夫妻俩的积蓄都花掉了,可是抵不过两个字——值得。

      毕蒙恩有多年的乐理基础,钢琴的理论课早就系统地上过,黄全友只教了半月,毕蒙恩就能看着谱子弹出来了。于是每天都会有钢琴声从窗口飘出,飘进对面的跆拳道馆,十一岁的方决系紧腰间的黑带,叉开双腿,吸气凝神,抬腿踢断木板,动作干净利落,他捡起二分之一的木板交到搭档手里,再次出腿踢断,获得满堂彩。

      然而他却并不因此欣喜,冷静得完全不像才十一岁的孩子。方决望向窗外,还未显现轮廓的小脸已经可以看出未来坚毅帅气的面容,不久之后,他就是这云层之上的雄鹰,拥有钱财和权势,被所有人艳羡,让那个抛妻弃子的懦夫追悔莫及,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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