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鬼的心》theatre

1、众生平等 世界的形貌

　　世界的形貌对所有人来说是相同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十恶不赦的犯人在牢狱中，只要抬头，仍是能够看到蔚蓝的天空。“众生平等”这句话，贯穿时间和国度，总是有思想领袖为此呐喊，他们没有钱去救济受尽悲苦的人，只能将希望灌注进苦难者的心灵，递出通往天国的绳索，教会他们如何渡己。

　　蒙恩，不要哭泣，用行动去证明自己，人不可貌相，他们迟早会懂的。
　　蒙恩，如果别人欺负你，不要忍受，这只会助长恶意，一定要通过正当的途径反抗。
　　蒙恩，要认真读书，这样你才能和普通人一样。

　　毕蒙恩自记事起，从父母口中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三句话。毕蒙恩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高中老师，知书达礼为人温厚，亲戚不多，家中唯一的长辈是爷爷。

　　老爷子叫毕忠勇，昔日北京大学的待毕业生。生在日寇入侵的年代，毫不犹豫选择弃笔从戎，因为水性好，被分到一艘物资船上，又因为学历高，被指派文书工作，没能如愿扛枪冲锋陷阵。1941年，日本人炮轰了这条船，跳到甲板上用刺刀杀人，他潜在船底直到日本人离开，海里到处是战友的尸体，21岁的毕忠勇在冰冷的海水里哭了一整夜，为战友们哀悼，为当了“逃兵”而羞耻，在那之后，视死如归就成为了毕忠勇一生的信条，直到60岁退伍。

　　退伍后，毕忠勇每月都有丰厚的补助金，由于贡献突出，国家还分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在北京三环，但是独生子毕和安却早早去了广州打拼，按他的说法，住久了内陆，想去海边看看。毕忠勇自然是跟去了，房子怕被人糟蹋，没有出租出去，就放在那等它升值。

　　1990年，毕忠勇70岁，毕和安40岁，韦月35岁。被不孕不育困扰多年的夫妻二人也是在这年有了毕蒙恩，一开始毕蒙恩并不叫毕蒙恩，夫妻俩把取名的特权给了老爷子。毕忠勇花了一个月去想，最后敲定如果是男孩就叫毕与之，出自“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意思是想得到，先给予。如果是女孩便叫毕无涯，出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即生命是有限度的，而学问知识是无穷尽的。毕忠勇希望孙子可以成为一个懂得给予的人，希望孙女成为一个饱腹诗书的大家闺秀。

　　11月9日的夜晚，在手术室外等了两个小时的爷俩终于看到孩子，期待了十个月，勾勒了无数画面，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一个像被老天抛弃的孩子，塌鼻薄唇，头发稀少，皮肤蜡黄，最可怖的是那盘亘在额头、右脸、下巴，如同烧伤般的胎记，脖子、手臂也分布着几片。毕和安不能接受事实，他的韦月的长相都属中上乘，而这个孩子除去胎记，也没有一点像他们，强烈要求做DNA鉴定，现场吵闹不止，还是毕忠勇发了一通火，让毕和安去外面冷静。

　　韦月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丈夫坐在床边，眼睛通红胡子拉碴一脸颓废，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待产期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这次过后再也不能生育，所以这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毕和安握住她的手，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后移开身子，韦月看到正在小床上熟睡的儿子，她确实被吓到了，却不是为相貌，她以为孩子有什么疾病。

　　医生说孩子很健康，没有任何先天疾病，虽然体重偏轻，不过这是由于韦月身体孱弱的原因，体重在正常范围内，孩子脸上和身上的胎记是草莓样血管瘤，对健康没有影响，而且70％~80％的血管瘤在5年~7年内可逐渐自行退化而愈合。

　　但是就算胎记消去了，婴儿的相貌也不好看，更何况还有20％~30％的可能，胎记并不会消除。韦月鼻子发酸，眼泪兜兜转转还是流了下来，失望肯定是有的，她和毕和安原以为孩子定是玲珑可爱的，毕和安还买了很多漂亮的小衣服、小鞋子，兴高采烈地找好照相馆，打算等韦月一出院就去照一张全家福。

　　“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宝贝”，韦月轻柔地抚摸婴儿的胎记、眉眼，最后将那小小的拳头笼在掌心里，哭得泣不成声，“我，我就怕他会自卑，我怕他被别人欺负，怕他得不到这个世界的善意，和安，怎么办啊，我真的好怕，我看过太多被孤立的孩子，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被辱骂被殴打。”

　　毕和安没有说话，只能紧紧抱住韦月，他怎么会不懂，他也是老师，他也接触过经受了校园暴力的孩子，寒酸的家境、奇怪的口音、懦弱的性格、有时甚至只是因为说了一句错话，不小心惹了受欢迎的学生，就会被所有人冷眼相待。他何尝不爱这个孩子，这是他的骨血，正是因为爱，才会怕，怕他不幸福，才会悲伤。

　　毕忠勇走进病房，年迈多病的身体只能支撑他慢慢向小床走去，他在门外听到了医生的话，听到了韦月的哭泣，听到了毕和安的沉默，他想，这个孩子的人生注定是坎坷的。婴儿双眼紧闭，安静地蜷缩在被子里，对他即将经受的苦难一无所知，毕忠勇缓缓俯下身，用干燥的嘴唇轻轻、轻轻吻在孩子的额头上。

　　“爷爷给你取好名字了，毕蒙恩，蒙上天的好生之恩、蒙父母的养育之恩、希望你不管遇到何事，都要坚定想法，你是被这个世界欢迎的，永远不要放弃希望，勇敢地面对一切挫折。”

　　后来，毕蒙恩在父母、爷爷加倍的爱中幸福地长到5岁，和毕家相熟的友人都很体贴人意，他们从来不带自己的孩子去拜访，每次见到毕蒙恩都会蹲下身摸他的头，尽力夸奖他。随着年岁增长，胎记并没有消去，毕蒙恩头发细软，贴在头皮上，单眼皮细长，眼尾下垂，嘴巴从侧面看有些凸，嘴角也是瘪下来的，苦瓜脸的长相，但是毕蒙恩很爱笑，他的世界是温柔的美好的，是被严密保护的。

　　韦月告诉毕蒙恩，他的胎记是因为天使太喜欢他，所以禁不住用手摸了摸，但是天使的手温度很高，所以不小心留下了痕迹，他很抱歉，所以给了毕蒙恩动听的声音作为补偿。是的，毕蒙恩并不是没有一点长处，他的声音清澈动听，连普通的说话都会令人心生喜欢，毕和安通过同事联系到音乐学院的一名教师，请他来家里专门教毕蒙恩乐理，一方面是放大这个优点来增加自信，另一方面也是让毕蒙恩有一技之长，以后不管是作曲还是写词，还是学习乐器，都有坚实的基础。

　　韦月和毕和安在毕蒙恩的学前教育上煞费苦心，孩子终究是要上学，他要融入社会，对于普通孩子来说的挑战，难度在毕蒙恩身上翻了几倍，他们只能尽量为毕蒙恩做好准备。夫妻俩有想过请私教或者干脆由他们在家里教他，他们舍不得，毕蒙恩心思单纯，十分善良，从小就比普通孩子乖巧。

　　他们拿不准主意，就去跟老爷子商量，最后还是艰难地做出决定，让毕蒙恩去上学。爱不是禁锢，如果毕蒙恩不去接触同龄人，在没有痛苦的同时也会失去很多快乐，这是不健全的，他们都不能陪毕蒙恩一辈子，必须狠心让毕蒙恩去经历逆境，才能真正的坚强。

　　毕和安参考对比了几天，选了离家最近的一家私立小学，虽然学费贵，但是走路只要八分钟，如果毕蒙恩受了欺负或者在新环境里害怕，也能很快回家。毕蒙恩在上学第一天穿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鞋子是新的，书包文具都是全新的，还在韦月的指导下亲手把教材包上了书皮，他一开始是很不安，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可是对朋友的期待又让他开心起来。

　　砖红色的铁栏门朝内打开，无数穿着光鲜亮丽的孩子或哭或笑地走进去，韦月直到听到儿子的痛呼才惊觉自己是有抓得多用力，毕蒙恩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脸色苍白，后来他明白了，可是已经晚了。

　　如所有人所料，毕蒙恩的噩梦开始了，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