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群青》积木倒立

1、刀与鲷鱼烧

　　十月的日本近畿地区，天气渐渐转冷，不过正是落霞最美的时节。

　　大阪鹤见区，平家。

　　庭院内，一个扎着马尾，身着白色武道服的女生站在银杏树下，望了一眼慢慢被夕阳染红的云，略微迈出右腿，举起了武士刀。

　　她闭上眼，缓慢的吐纳，让思绪放空。这是她喜欢的放松方式，好像所有的庸人自扰都能在手起刀落的那一刻被利落地斩断，今天也一样。

　　“唰——”是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这不对。

　　程辛慢慢睁开眼，站直身子，静立了两三秒。她甩了甩额前的刘海，再次迈开步子，举刀。

　　“再低一点。”柔和却又冷冽的声音，是平秋彦。程辛没有回头。

　　“蹲低一点，手腕放松。”

　　“唰———”和刚才一样的破空。

　　“思考太多，落刀前，是不需要你做这么久心理建设的。” 他语气随意又居高临下的给出评价，“挥刀速度太慢，缺乏力量，如果面对的是生死对决，你的刀还没有拔出鲤口，人就已经变成刀下亡魂。”

　　“谢谢你的建议，平先生。不过这不是对抗，更不是对决。”

　　程辛收回木刀，转过身向平秋彦鞠了一躬，利落地离开庭院。

　　留在庭院的男人，半个身体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下，赤红的晚霞将他青色的羽织染成黑色，也将他整个人从疏离染成肃穆。

　　程辛在京都念书，但是现在和姐姐程樱的家在大阪，一般一周回来一次，对她来讲，这个呆了七年的地方，只有姐姐是自己的家人，她谈不上排斥这个家，却难以融入进来，也没有尝试过融入。

　　而平秋彦，尽管是姐姐的丈夫，也是姐姐和自己的恩人，程辛却始终不想和他与他的组织有过多牵扯，至少表面上不，在学校也把姐夫是浅野组少当家的这个秘密守得死死的，连朋友也只知道她是个来投靠日本亲戚的中国姑娘。

　　程辛以前还总是爱想，如果当年没有踏上那艘东渡的轮船，会怎么样呢，会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差呢？一定……是更差的吧。

　　不过现在不去想了，也从未和姐姐聊起。姐姐现在过得不差，她也不是过河拆桥的白眼狼，有一些纠结却无聊的情绪，说出来也没有办法得到解决，那她没有必要让别人替自己担心。并且，她也好像也渐渐学会忘记。

　　“阿辛，你啊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放下书包就跑去练刀，要不要找个老师来教教你啊？”程樱看见换上起居服的程辛，招呼她过来吃饭。

　　“没有，挥着玩呢, 而且平家擦地板的大叔都会使刀，不用花那冤枉钱。”

　　“噗——就你会说话。不过呢，你是可以请秋彦君给你指点一下嘛。” 说完转过头朝平秋彦温婉的点头笑了笑。

　　平秋彦用筷子的手顿了顿，看了眼程樱，目光再越过程樱看了眼程辛，最后朝程樱微微颔首。

　　平家倒是没有食不言的习惯，或者可能只是平秋彦没有，但是他话少，总是倾听者。

　　程辛话也少，但是对着疼爱她的姐姐，她总是愿意让自己热乎起来的。只不过话题绕到这里，她觉得有点尴尬，仿佛自己在庭院的行为有点不识抬举。

　　默默埋下头吃了好一会儿。感觉今天的凉拌鳕鱼肝怎么这么咸。

　　“姐，我吃———”

　　“我吃好了，井上在等我，我先回书房，你们慢慢吃。” 平秋彦先用纸巾擦了擦嘴，比程辛更快地说完这句话，起身离桌而去。

　　程辛重新咬下一口鸡蛋烧，暗暗想着，自己不想和姐夫过多接触的想法，是合理的。

　　“阿辛，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等平秋彦上楼后，程樱开口问道。

　　程辛停下咀嚼“姐，我……还是不想转校，现在好不容易交上了几个朋友……”

　　“阿辛，我不是在强迫你，我只是觉得……我们一家人，太生疏了”

　　程辛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烧，轻声说 “姐，再给我点时间……”

　　“……好”程婴仿佛还想再劝劝，但看着始终埋着头的程辛，最后还是只说了这一个字。

　　程辛不说，程樱却看得出来，自己的妹妹总是在刻意的和这个家保持着距离，不然也不会高中毕业后选择一个人跑到京都去念女子大学。但是明明是一家人，除了自己，程辛和平秋彦这个姐夫却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程樱总是担心她在外面受欺负，很想让平秋彦多关照关照这个妹妹。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不喜欢看别人打打杀杀，却依然支持程辛跟着平秋彦学习刀法，可惜程辛从不理解她的一番良苦用心，偏偏就自己一个人练。

　　程樱叹了口气，打算以后找个机会再和程辛聊聊。

　　程辛回到卧室后，拿出一本厚厚的黄皮本，心烦意乱的写了几笔，想了想，又重重划掉。其实，她拒绝转校到大阪的原因不止是舍不得朋友，甚至不止是不想过多的和浅野组打交道，而是少女朦胧而难以开口的心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多了一个想留在京都的理由。

　　她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已经凉掉很久的鲷鱼烧。

　　程辛很爱吃学校门口卖的关东煮，那家店很受学校女生们的欢迎，随时去都能看到门口排起的一条长龙，今天也不例外。

　　但是今天等她忙完图书馆的兼职，气喘吁吁地赶到小店门口的时候，关东煮只剩下浮着油光的热汤了。她抿了抿下唇，满脸都写着可惜。

　　“客人，非常抱歉，今天关东煮卖完了！这个店下周就要换人接手了，所以这几天忙得事情很多，闭店得比较早。” 老板满脸歉意。

　　“欸？不卖关东煮了么？” 程辛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在她心里，世上只有两件事可以和天塌下来相提并论，一件是姐姐病倒，另一件就是是吃不到关东煮，后者简直就可以说是她在京都求学中的精神寄托了，可是怎么突然间天就塌了一半呢。

　　“客人，非常对不起，滋贺老家有事，得回去照顾父母，一直以来多谢客人您的关照了！”

　　“这样啊……没关系，希望您家中一切都能好起来。”难过归难过，程辛也只能冲老板礼貌地笑笑，转身离开。

　　“客人请等一下！”程辛转过头，发现料理台边换了一个人，一身黑色的男士浴衣，正笑着望向她。

　　“我是将要接手这家店的人，我们以后还会继续卖关东煮的，今天非常抱歉，关东煮卖完了，不过，鲷鱼烧客人需要吗，送给您一份，作为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男子笑得诚意十足。

　　“谢谢，不过我不爱吃红豆沙，所以不用了。”欲离开。

　　男子把身体往前倾了倾，“等一下，我给你做一份不加红豆的。”用的是中文。

　　程辛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说什么，男子就转过身开始在料理台上捯饬起来。他利落地将面糊倒进鲷鱼状的模具里面，等起泡后，往里加了一条黑黑的馅儿，然后再淋上一层面糊，盖上盖，翻转几下出锅。

　　“来，特制鲷鱼烧送给您。”他将做好的鲷鱼烧用纸包好，递给了还在发懵的程辛。

　　“啊……谢谢”

　　“不客气。”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日本人都听不出来我有中国口音。”

　　男子弯了弯嘴，“我经常看见你来这里排队，有一次你和另外一个小姑娘一起，你俩在说中文。而且今天还纳闷你怎么没有来，结果果然还是来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左边脸颊上还有一个酒窝，在头顶暖光的照射下，黑黑的眼珠亮亮的。程辛发现，这人还挺帅。

　　“我叫边廷，谢谢你成为我第一个客人。”他脸上的酒窝更深了一点。

　　程辛盯着这个酒窝有点晃神，“哦……不客气。”匆匆告别，拿上鲷鱼烧转身就走。

　　耳朵被萧瑟的秋风打红，她握着暖暖的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鲷鱼烧，偷偷的翘起了嘴角。

　　哎，好像天塌下来也没那么糟糕嘛。

　　人生的第二十个年头，少女心绪突如其来，毫无道理。

　　回过神来，此刻坐在书房的程辛，终于咬下了第一口凉掉的鲷鱼烧，嗯，是加了抹茶粉的生巧馅儿。

　　第二天清早醒来的第一件事，程辛想起的终于不是练刀，而是自己还没有告诉那个男人自己的名字。不过，看来得周一回学校以后再说了。

　　“小姐，夫人叫您下楼用餐。”阿吉这时过来敲门请她下楼吃早饭

　　“好的，我马上下去。”

　　阿吉是从小就在伺候平家的老佣人，是程辛在这个家里除了姐姐外，唯一亲近的人。

　　其实程辛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大概是昨天晚上吃了凉掉的鲷鱼烧，现在肚子都不顺畅。所以对着面前的白米饭难以下咽。

　　“今天的饭菜不对胃口？”平秋彦冷不丁的开了口，但其实头也没抬，依旧自己夹着自己的菜。

　　“没有，就是昨天晚上吃了一个很大的鲷鱼烧，现在没什么胃口。”程辛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干掉那一大碗米饭和味增汤，于是干脆实话实说，不过夸大了一点。

　　“嗯，那叫人收下去好了，阿吉。”

　　“是，平先生。”见阿吉恭敬地跪上榻榻米，准备收走餐盘，程辛长舒一口气。

　　“等一下，味增汤留下，多少喝一点，不然待会儿出门没有力气。”

　　“出门，去哪里？”

　　“浅野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