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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皇帝坐在桌前,看着七八个内侍为自己散了头发又脱了外衣,换了舒服的便装,有人开了梳洗匣子,拿玉梳把头发细细篦顺。皇帝不要宫人重新绾起,就披着发看着铜镜,磨的明亮的镜子里斑驳的黑白混杂,好像白曜法师的仙服。
      “如今什么时辰了?”皇帝不去歇息,反而问道。
      “刚到子时。”刘公公凑过来小声说,“明儿又是大朝会,皇上还是……”
      “不,咱门带几个人,去妙华宫!”皇帝摆摆手,刘公公的下半截话算是硬生生咽进去了。
      “前些日让你们寻来的内官呢,一并叫来吧。”皇帝拿起手杖,“年轻时候不知道爱惜自己,如今五十多就不行了。快些去,明儿从妙华宫去朝会,还是来得及。”
      刘公公不敢分辨,只能背过身苦着脸把东西备齐了,吩咐众人剔亮风灯,小心行事。
      夜风湿冷,刚下过秋雨的石板地上,寒气顺着膝盖蔓延而上,好像一条饥饿的蛇,迫不及待撕咬开了沈琳的最后一丝暖意。今日早晨他还是重阳宫里最不起眼的小内侍,犯臣之子收没进宫,只能在最苦最累或者最不起眼的地方蹉跎一生,到没了体力精力,就发上些许银子,出宫去养老,然后默默凋落在翠屏山的某个角落。
      到晚上将要出宫时候,却被司礼监的大太监召宣了,沈琳呆呆的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司礼监带着笑招呼自己,唤出自己的本名——沈玉琳。
      第一日到宫里,沈玉琳的额头抵在粗糙的地砖上,瑟瑟的缩着瘦弱的肩胛骨。
      “沈玉琳?你那里来的金尊玉贵啊,还有心名字带玉,在这儿,你就是一个石头!”司礼监“啪”一下把手里的毛笔甩在名册上。
      “沈玉琳,大喜啊,今晚皇上要见你!”司礼监的人带着笑,慢慢的说。
      沈家已经发落了整整三年,自己也从十四岁的纨绔子弟长到十七的沉默少年,原来还是没有躲掉家族的厄运。纵使心里有一万个忐忑,劳累了一天的少年,还是跪在地上打起了瞌睡。
      昏昏沉沉中,沈玉琳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妙华宫紧闭的大门悄无声息的开启了,顺着门缝飘出来一股淡淡的香气,这香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花朵的幽甜,如雪冰冷,又带着一丝妩媚,仿佛娇艳的少女越墙而笑,背地里却拖着一条蛇尾。
      皇帝命人将灯笼提近些。
      伸手用手杖把沈玉琳的下巴托了起来,仔细的看了看少年的脸。
      瞌睡的少年被皇帝惊醒,漆黑的眼珠直直望向皇帝,眼里满是惊讶,却没有惧怕。
      五十八岁的皇帝,国字脸,周正的五官,收拾的很是利落,看不出是近六十岁的老人,只有他手里的乌木手杖在提醒众人,皇帝腿脚已经不怎么有力了。
      “这孩子看起来还行,就是……身子骨似乎不太强健啊。”听到皇帝风轻云淡的给刘公公说,沈玉琳又垂下了头。刚入宫那阵,虽然没有明面上的虐待,却暗地倍受欺负,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强健身材呢。
      刘公公陪笑道:“司礼监说了,也是机缘巧合,天佑皇帝,恰好有八字稳妥的人。”
      皇帝转头看向沈玉琳,“朕有件事情要交办你,你同意吗?”
      沈玉琳没有抬头,也没有摇头,皇帝交办的事情,就是刀山火海,自己这种尘土一样渺小平庸的内侍又能怎么拒绝。
      皇帝叹了口气,用乌木手杖点点地,又举起来指向捧着托盘的几个人,“你只要同意,今天起,你就是妙华宫的总管,五品官位,佩象牙牌,银印,如何?”
      进士出身的沈大人,光耀祖宗,也算是有头脸的官吏,从四品,还没有象牙腰牌,象牙腰牌可以随时向皇帝进言,无需等待,即可召见。沈玉琳迷迷糊糊的抬头起来给皇帝说:“我,我……没有读过几年书。”
      皇帝微微顿了一下,温言道:“这你不用担心,我给你配一个副手,就是说你答应了?”沈玉琳抬起头,看着托盘上银印坠着的青色流苏,还有绣着斗牛纹样的衣服,稚气未消的脸上满是迷茫。
      他入宫时间太短了,当然不知道——妙华宫自打有总管太监起,就没人活过三年,纵有皇帝不啻与比肩的衣食供养,也阻止不了在某个漆黑的夜晚被狂怒的皇帝当场杖毙的厄运。
      被集体杖毙的宫人会在妙华宫的门前树林里挣扎哀嚎上一个时辰,然后又默默倒毙在棒下。好像狂风暴雨下的御园花朵,挣扎着在冬季的严寒里凋零殆尽,默默化为泥土,再继续被春风吹醒,在同伴的残破躯体上重生生根发芽。
      ——————
      魁梧如山熊的白衣人,单膝跪在妙华殿门口,恭迎皇帝的临幸。
      妙华殿正殿不大,侧殿却是重重帷帐遮掩,甫才被任命的沈总管迷迷瞪瞪的跟着刘公公进了正殿,不敢再走一步。
      皇帝温柔的对白衣人说了声“免礼!”,又踌躇了一下,“皇后薨后,朕为她守节三年,你不要心存异意。”
      这是什么话,做臣子的若是有心存怨望,便是杀头的罪名。
      白衣人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又望向陌生人。
      “哦,这是妙华新的总管,沈玉琳。我忘了说。看看我这记性,呵!”皇帝说罢看着沈总管,发现他茫然的不知道如何和对方打招呼,“他是昔日明教雷门的门主,你叫他门主好了。”说罢挥挥手,招呼来一个简单服饰的宫女,“这是宫女甘珣,从六品,昭仪。日后沈玉琳你有什么不懂,问她罢。你们几个不要出差错,有什么情况及时报我,尤其是内务府短了这里什么,都不要顾虑,只管给我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不再拿腔拿调的自称为朕,恢复成了你我称呼。
      说罢挥挥手让总管和昭仪退下,转身就要进侧殿。
      白衣门主突然挡在门口跪了下去,低着头闷声说:“你妃嫔还少么?这么多年,就不能放过他么。我以为你已经把他忘了,你就把他忘了吧!”
      沈总管一条腿已经迈出正殿,定住了。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忘了他的。”皇帝冷冰冰的回了一句。“沈玉琳,你跟我来。”
      妙华侧殿垂着七层帷帐,遍绣八宝纹样,帷帐厚度不一,有轻薄羽纱也有羊毛青毡,沈玉琳不明就里的摸着帷帐发呆。
      “喏,这里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需得保持恒温,又要通畅,每天你督促他们清扫,如果……如果他有什么异动,就是三更你也得去通报与我,懂吗!?”
      絮絮的说着话,皇帝又如细心的主妇,就着铜盆洗完手,脱了外衣,掀开了最后一道白绢帷帐。
      沈玉琳呆呆的看着帷帐里的人。只觉得心跳的厉害,又觉得大脑一片混沌。整个人飘飘荡荡的好像是拴在细线上的风筝,遇到了漫天大风。
      帷帐深处床上躺着一个人,年纪也就四十上下,胸口一下盖着薄毯,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地上,容貌美的犹如天神,黑漆的眉,精致漂亮的鼻梁,苍白的脸色,宛如玉雕。
      这大概就是玉雕的吧,方才滑过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沈玉琳发现,那人胸口微微起伏,尚有呼吸。
      门主虽然露出一个又惊又怕又绝望的表情,却还是老老实实搬过方凳让皇帝落座。随即自己退了出去。
      沈玉琳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随即只能跪下垂着头看向地板。
      皇帝并没有理会沈总管的所为,他换了一个坐向,掀开薄毯,握住那人的手,温柔的抚摩了片刻,慢慢的说:“你不要怕,他心脉震碎,送回光明顶不久就昏迷了,若不是有白曜的冷香丸续命……”
      “我第一次遇到他时候,他的手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啊……”皇帝看着那人手腕,因为常年不见天日,他的皮肤白的有如羊脂玉。
      “唔……不过他这么聪明,应该也不会做无谓的抵抗的。”皇帝用手箍着他的手腕比划了一下,喃喃自语。
      “那时候我还是个他亲自提拔起来的香主,第一次被他握住手,是我那次受伤呢,精通医术的教主亲自给我接骨,他怕我疼,特意来帮忙,就这样握着我的手说,忍一忍就好了。”
      “那时候我迷迷糊糊想着……要是……”皇帝说到这顿住了,“哎,他的指甲长了,他最爱惜自己的手,什么时候都会修剪的干净整齐的,你们这群不走心的奴才!”
      沈玉琳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顺从的低了头。默默记住了要及时帮这人修剪指甲的活儿。
      “他的手原来不是这样软的,我第一次……他的内力是阴柔为主,所以手冰凉凉的,但又结实有力,掌心都是薄茧,懂吗,他的剑终究没有找回来,我想……”
      皇帝说累了,喃喃自语了一半,看着床上人雪白优美的脖颈,和骨相清奇的锁骨。突然发呆了片刻,想再次压上去,贴着他的脖颈,顺着他的耳后,咬一口他脖颈处的血管,悄悄在他耳边说出自己的名字,说一夜。
      可惜!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也是无奈,为了保住他的心脉,只能用药剥脱其余五感,令起盘护心脉周边,否则他最后要耗尽心血而亡。
      就好像攀山寻药的人,历经荆棘危崖毒蛇后,发现采到的极品昙华美物即将凋谢。
      好恨,恨天时不待,恨人祸纷乱,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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