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藕篆香醉花阴》菁莪子兮

24、对影三人 廊庑环绕的

　　对影三人

　　廊庑环绕的院落式建筑，琉璃青瓦的高墙深苑，无一不见证着皇宫中，各个皇子朝臣每时每刻的勾心斗角，无时无刻的步步为营。

　　而历经了整日尔虞我诈的氷，一人走在皇宫内苑的石道上。

　　石块上有着些许斑驳的痕迹，廊柱上那是年前适才粉刷过的红漆，相互间的对比和反衬，更是凸显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是怎般的血腥，又是何其的冰冷。

　　氷犹自绕过终日响着靡靡之音、时时一片日夜笙歌的太子东宫殿，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滕王水榭。

　　即使是进入了屋内，仍旧可以听着空气中，隐隐飘来的声声丝竹靡乐。

　　氷拖着有些疲乏倦怠的身躯，移步挪至窗边，望着窗外躲在云朵后，忽隐忽现的半轮明月；再撇一眼满院满室，那徘徊不去的月光流荧，犹自感触：怕是任谁都无法抵挡得住，这方混沌幕夜之后的寂静和忧愁。

　　靠上了一旁的紫檀卧榻，身影不由让人感到有些孤单寂寥的氷，遥望南方。

　　手中拿着的，是他母妃生前唯一留给他的，紫玉洞箫。

　　氷暗自叹息着，独自遥想着，那远在北野边境的两人。

　　隐，一个令自己无可奈何，纠结不已的人...原以为让氹同行陪在其身旁，便不会此般的担忧，却不想见不到他，自己竟是这般的恍惚。不免地嗤嗤一笑。

　　氹，他的三弟，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最在乎的人...本就明了其对于朝堂政事的无心，故而一直放纵任他诗词歌赋，做个文人才子，却不想还是令其卷进了两党之争。不由得有些黯然。

　　缓缓将手中的那柄玉箫放置嘴边，淳厚、优美、圆润的音色嘹绕于一室。

　　悠长、恬静而抒情的曲调，亦是与此时滕王水榭中的幽静相呼应，突显着氷的无奈和绵绵情意。

　　但却同金碧辉煌的皇宫，有着些许的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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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的胭城客栈中，因为樱她那一针见血的分析，使得氹和荡落两人心中不免一沉。

　　现今事态此般的严重，已然远远超出他们原本的料想，故而使得一群人不得不花费整日的时间和精力，谨慎而缜密地商量对策，讨论为今可行，却又不会打草惊蛇的方法。

　　升悬于高空中的半轮明月，因那朵朵不断涌动着、漂移着的云，只能任其皎洁无暇的月光，时有时无地撒在胭城的每个角角落落。

　　房内闭目小憩后，已然睁开双眸的樱，斜倚在木质的窗沿旁，仍旧思虑着从前几日殷涟母亲逝去后，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

　　可是，有些事似乎注定了无解。

　　她微微举头，望着那高悬的半轮明月，心中思着“故”乡，念着“故”人。

　　赫然，空气中飘荡起袅袅笛音，其音色浑厚而柔和，清新而圆润，似是渺远间的轻吟长诉。

　　从因缘入北野朝堂开始算起，樱也将近数月没有弹琴自娱了，故听到阵阵曲音，免不了一时技痒。

　　而相随多年的儵，怎会没有发现心中伊人的想法。虽其是一冷峻之人，但不得不感慨他何其细心。儵动作轻柔地将樱一直珍藏携带的瑶琴，置于屋中的原木桌上。

　　这把瑶琴是玄心师父，临终前赠与她的一物，其型优美，为伏羲式；琴音透澈；琴身有冰纹断，纹形流畅，纹尾自然消失，纹峰如剑刃状。看着琴上唯有历经百年风雨，才会显现的断纹，樱缓缓地轻抚着，似是对玄心师父的缅怀，亦可窥见其对瑶琴的珍爱。

　　有心品琴，其形已足以使人心怡。且古琴的体积并不过大，既便于携带，又方正雅致，这是受樱青睐的原因之一。

　　而其实相对其他的乐器，古琴，一向亦是为她所偏爱。因其清、和、淡、雅的高洁之感，不由间让樱联想，其中寄寓的，应是文人骚客的凌风傲骨，以及他们超凡脱俗的处世心态。

　　琴者，情也；琴者，禁也。

　　樱抬手，置琴上，低缓地拨出第一个琴音。

　　她的琴音亦好似有些像其人，温雅、恬静、淡然，却是不经意间便是令人心旷神怡，迷醉其中。听着那如泣如诉的琴曲，仿若有种畅游于溪畔山涧，云游在山水田园中的舒畅。

　　若是单单的瑶琴独奏，那可谓称得上是：犹自飘渺，曲引花旋。现今又和着圆润浑厚的笛音，更似是一张网，将所有聆听曲调之人的心，网罗其中，缠绕不放。

　　而由那每个清晰可闻的音节，不难判断，此吹笛之人亦是下榻于此家客栈。

　　也许是吹笛者，亦听闻了樱所弹奏的琴曲，笛声忽然一转，曲风骤变，忽高忽低，时轻时响。当吹至曲调低音之际，又猝然提升，几个委婉缠绵的回旋之后，笛声又是再度地低沉了下去，似是那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势，其声促然，此起彼伏，繁音渐增。

　　樱听后，不似往日的淡然，反倒是轻轻一挑她那好看的柳眉，嘴角向上，扬起了轻颦一笑，这是为找到了同好之人的欣喜，亦是为自己哀愁悄然淡逝的感怀。

　　纤纤如玉的手指，干净素然的指尖，一挑一抹，同是改变了，好似静然无波秋水般的温雅和淡然，袅袅凄凄间又仿若是烈如雷霆。左手不时间在按、滑两音之中互相转换；右手更是变化着一个个擘、托、抹、挑、勾、踢、打、摘的指法，且其中偶有穿插了，叠涓、双弹、打圆等高超的组合。

　　而樱欻至一加大力度地弹奏，衍生而出的，是令人回味不已的重音效果。

　　优美无误的收势手势，动作和乐曲天衣无缝的配合，更是使得琴曲，戛然而止，着重了其终止感。

　　唯有那点点绕梁余音，倾泻了一室的“地上霜”，以及屋内地上，因由月光所照而生的人影，一一见证了方才的一番曲激情盎。

　　难得如此般率性地弹奏，似是发泄过后的樱，释然了。既然现今的时局已经造成，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实现胭城百姓心中的期待。

　　就在樱释然的同时，另一间上房内，氹也停下了舞弄飞音的修长六指。

　　同是真诚一笑泯然间。

　　一直喜欢吹笛的氹，欣赏于笛声所带来的，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促杜工部潸然肠断，使喻成龙鬓发成霜之感。

　　可是，他向来犹喜独奏，不因其他，只是寻觅不到能够同自己和音之人。

　　出乎其料想的，今日，在这一方胭城，一小小客栈之中，竟是有人可以同自己一丝不差地和音，且音韵醇厚清晰，仿若高山流水，又好似雷霆之势。且无论怎般的曲调，能够始终绵延，相随于自己的笛音吹奏。

　　这应该便是所谓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了吧？（即意为寓指相近的声音互相应和，相同的气味互相融合，尤指志趣相同的两人之间。）

　　互相呼应，和音自然。

　　此般志趣相同的樱和氹，不禁令人有些感慨。如果两人知晓今日和音之人是对方，若是两人能够在另一种环境下彼此相遇，必是能以知己相称，红（蓝）颜以待的吧？！

　　可偏偏这只是“如果”和“若是”...

　　如梦如戏数十载，晃眼而过，这样的无奈太多太多，无法避免，亦是无可避免。

　　但也勿需怅然若失，因为这便是人生！

　　一场场的意外，一个个的惊喜，当然必是会存在着过多的无可奈何...量多的意想不到！

　　就像无人料想得到，那个自己正欲寻寻觅觅，苦找苦等的同好知己，也许早已处在身侧，或许早就等在那片灯火阑珊处，只能着找寻者的蓦然回首...

　　而同是人生所带来的另一领悟——无论身处何地，是在胭城相望也好，还是于京都相守也罢，只要心中存想着，那就是天涯也咫尺。

　　倘若要是再来一举头望明月，也许更会赫然惊觉，月，还是那轮明月。那么是否亦可以理解为，同在一片月光下的你、我、他（她），其实亦是仿若伸手可触般的近呢？

　　樱、氷、氹三人，同是望着一轮明月，看着自己的影子，却不知，胭城下的是一双对影，京都中的是孤影一人。

　　对影，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