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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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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冯筱军的一双眼睛。
她的一双眼睛,不算很大。丹凤状,上挑的眼尾,即使在泛黄的照片上,那一道眼波流转盈盈成烟,也勾的人失了心智。
怪不得老郑被这狐狸精勾了魂去。余秋萍盯着这照片看了好半天,回过神想。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但是没有。她心里像一滩污水,虽然平静,但水下沉积的淤泥填满了每一道缝隙,充实而压抑。
余秋萍听说他丈夫爱上了别的女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勾引了她丈夫的女人。街坊们说她热情好客,八面玲珑,就像那红楼里的薛宝钗,但比薛更有西方气质,许是因为钢琴的缘故。
她也会弹钢琴。余秋萍想。她向街坊打听冯筱军会弹什么曲子,街坊阴阳怪气地说,“你再练也比不上她。人家父亲是老师嘞,从小看着练的。”
余秋萍笑笑没说话。在街坊眼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至少在女人这个角度。刚结婚的丈夫整天整夜不回家,守着那女人的家门口。她听人家说,她那不争气的丈夫非要纳人家为妾。这新社会哪还有什么妻妾之分,人家自然是不肯。老郑那天喝醉了酒,在人家门前大喊大叫,说要休旧娶新,扰得人家拿扫帚打到他一条街外才安分。
余秋萍听邻居描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帮儿子缝补丁。邻居说她丈夫真是失了心智,劝她离婚。她们说这新社会不比以前,男女平等,女的离婚照样有下家。余秋萍说,“我不离,孩子还小。”
老郑回家了。谁也没提这事。他们依然像以前那样生活。
突然有一天,余秋萍问他,“你喜欢的那个,那个冯筱军,会弹什么曲子?”
老郑一愣,低下头小声念,“她会弹的你都不会,她弹得是洋玩意。”
“你要娶她,我同意跟你离婚。但是你帮我买一架钢琴吧。”
老郑又一愣,抬起头说,“孩子还小。”
余秋萍简直想笑:你在人家门口大闹得时候怎么不想着自己有个孩子。
思来想去,余秋萍给冯筱军写了一封信,告诉她在一个“旁人”的角度,她的丈夫是多么爱冯筱军的。冯筱军很快给她回了信,告诉余她并不爱余的丈夫,让他们好好过日子。余秋萍突然想问冯那个她想知道很久的问题,于是又写了一封信。
冯筱军回信:“我最喜欢的钢琴曲是巴达捷夫斯卡的《少女的祈祷》,但是一直弹的不好。你也会弹钢琴吗?”
“不会。”余秋萍撒了谎,因为她会弹的净是些老掉牙的曲子,是她以前在文工团时学的。
冯筱军说想见她,余秋萍又撒谎说腿在干活时有了伤病,没法下地。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三番两次地撒谎,这正室还怕得小三了。
余秋萍听说冯筱军嫁人了,嫁了个钢琴老师。
她丈夫确实把人家吓得不轻,余秋萍想。不过他们也是有共同语言呢。不像我,与老郑半句话都说不上。
我与冯筱军倒是有共同语言。她想想自己的这个想法,只觉得莫名其妙。
余秋萍给别人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总算凑够了钱买琴。钱凑够了,眼睛却不比以前好了。她买了本钢琴谱,里面第一首就是《少女的祈祷》。
老郑看她努力地练琴,以为是为他。他歉疚:“你不用这样。”
余秋萍很疑惑,她要做事与他何干。“我不会耽误照顾昌明的。”
老郑摇摇头没说话。
冯筱军结婚两年后生了个女儿,听说她丈夫婆家不满意,不许她出门,于是余秋萍很少再听到她的消息。偶尔听邻居提起,也只是听说冯为了怀上儿子如何辛苦。
余秋萍看看昌明,说自己孩子的性别能和冯筱军换就好了,她就不用受这份苦了。邻居们听到她这么说,都不可置信地看她:“你疯了吧,那女人差点抢了你丈夫。”
“又没抢成,”她标记着钢琴谱,“我家老郑也喜欢女儿。”
余秋萍三十二岁时是最难熬的一年,家里几乎断了粮,他们只能投奔老郑的表姑家。表姑家日子也紧巴,但表姑跟余秋萍说,“苦谁都不能苦了孩子。昌明还小,还在长身体,不能没了营养。”表姑一直没有孩子,余秋萍明白她的意思,她把昌明带来表姑面前,“昌明这孩子从小就不让我省心,让他跟着您也好。”昌明撕心裂肺地喊她,她自顾自走了出去,没哭。
昌明不在了,余秋萍彻底与老郑没了话说。在每天挨饿的日子里,她靠练钢琴打发时间,练累了就望望天,不知想到什么就笑笑。
余秋萍四十岁时,老郑被打成腐朽的知识分子,关到猪圈里不见天日。她没日没夜地去领导那求他们把老郑放出来,次次被拒之门外,到后来干脆就不见。
老郑被处刑的时候,余秋萍没胆量去看,在家里抱着老郑的衣服呆坐了一天。第二天革命同志来到她家,要求她和老郑断绝关系,否则一并处理。
在那群兵里,余秋萍看见了她的儿子。
“昌明……是昌明吗?”
小伙子的眼神闪躲,“请你画押,承认和郑丰断绝关系。”
她对面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她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我和郑丰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是社会的罪人,是阻止我们进步的毒瘤。我警告你,你最好快点画,否则下场和他一样。”
余秋萍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昌明和其他士兵按住了余秋萍的手,强迫她画了押。她与老郑,一个死人,脱离了关系。
多年以后余秋萍再想起这件事时,已经不想去追究谁对谁错了。老郑没有错,难道她的可怜的孩子就有错吗?没有了亲人,什么都没有。她曾经想过自杀,但她始终想不出理由。无依无靠不是死亡的理由,贫穷也不是。也许绝望是,可她并不绝望。她想活着。
一个人的日子难熬却也清净,她被分派到了纺织厂做工,闲暇时纯净的音乐陪伴着余秋萍度过了无数个寂寞的日子。
余秋萍再也没有听到冯筱军的消息。她经常想,冯筱军长得什么样子呢?她应该不丑,腰板挺得很直。眼睛很大很圆,脸是尖尖的,身材不瘦。但有一点她肯定,冯筱军一定很会笑。会魅惑男人的女人都会笑。
老郑的书里夹着一张冯筱军的照片,余秋萍一天打扫屋子的时候发现的。她一眼就确定那是冯筱军。
她长得和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她很瘦,瘦到脸颊都凹下去。眼睛不大,也不圆,是细长形状的丹凤眼。余秋萍觉得那双眼睛里有洞,像要把谁吸进去。
这狐媚子,她想。嘴角却向上扬。
她似乎不爱笑,她又想。至少在这张照片里没有。
她突然觉得冯筱军就应该长得这样,分毫不差。
余秋萍退休以后参加了老年活动班,她发现自己喜欢热闹。
那天她走进音乐教室,听见了她练习过无数次的乐曲。她打了个激灵,踌躇着不敢向前。
一曲完毕,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余秋萍看着弹钢琴的人站起来,是她。余秋萍从来没想过这个让她记半辈子的人会此时出现。
她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走过去跟她说:“您好。您不认识我,我……”
“余……秋萍?”
余秋萍震惊万分。
“您忘了,您给我写过信,为了您丈夫的事……”冯筱军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抱歉地笑了笑。
“哦,我记得。”
“去我家坐会吧,咱们聊聊。”
她们像是已经认识了多年的朋友,毫无陌生。说到逗趣处,冯筱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声爽朗。
原来她挺爱笑的,余秋萍想。
冯筱军把余秋萍的手拉过来,亲密地与她说,“我们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知己。”
余秋萍很惊讶,她们两人今天才见,冯筱军竟然给了她如此重要的称呼。尽管在她心里,冯对她的影响远比知己这两字大得多。
她们谈天谈地,从过去到现在,彷佛要把这一生未说的话都倾吐出来。
冯筱军与钢琴老师离婚了,又嫁了一任,去年因病去世了。她唯一的孩子,就是与前夫的女儿,定居国外,几乎与她没有联系。
余秋萍谈起她的经历,她语气平淡,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人的故事。
“都过去了。”冯筱军握住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
“都过去了。”
她们聊起钢琴曲,冯筱军对她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喜欢那洋派的曲子,没办法,父亲让我喜欢我只能喜欢。我还是最喜欢《午后的胡琴》。”
没想到她学了一辈子的《少女的祈祷》,竟然是冯父的最爱。余秋萍哑然失笑,“我第一首会弹的曲子就是《午后的胡琴》。”
“不过,喜欢什么曲子不是那么重要,”冯筱军看着余秋萍,“如果有个人能为另一个人摒弃她的过往,这样看来,那些曲折的,磨人的,未尝不是美妙的,动人的。”
余秋萍听不太懂,但是她看懂了,从那双眼睛里。
余秋萍望着冯筱军的一双眼睛,那双她记忆里出现无数次的眼睛,不再眼波流转盈盈成烟。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这一双眼睛,现在望着她,只望着她。
余秋萍突然有一种一辈子都未曾拥有的异样的感觉。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自己也搞不懂的话,“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使你听见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