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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拿你当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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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三百岁,刚能化形,偷偷地避开父亲的耳目跑下人间。一切都新奇有趣,跟我以前见过的全都不一样。
我爱上了一种酒,名字叫桑落。
坐在酒家喝酒太过无趣,我想到哥哥曾对我说过——饮酒须得有山有水,方有大意境。我深以为然。
那时年纪太小也飞不了多远,便索性提着两坛子桑落,将就着村落的偏僻一角——伶仃小山,命尔为泰;此间清塘,权作洞庭。
“干!”举起手中桑落,与天地共饮。
感觉自己简直是豪情万丈。然后,一个不小心,喝多了。
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一个俊秀的少年,比李天王家的三儿子还要好看。他纤长的睫毛轻轻地覆在眼睑上,微风轻拂竟会微微地颤动,真是我见犹怜!我要是把他给娶了,家里的兄弟姐妹们一定十分羡慕我!
既然睡在了我身边,那就是我的人了。
我摆出个自认最美的笑容,唤他:“哞——”
什么鬼声音?!
我惊得站起,还没站稳就被脖子上的力道给拉倒在地。疼——
少年睁开了眼睛,带着初醒的迷茫,可依旧配得上那个词——眸若寒星。他朝我望了一眼,站起身,扯了扯手中的绳子,生生地把我从地上拉起,简直是要勒死我!
他拍了拍我的头,说:“乖,醒了就跟我回去吧,小牛。”嗓音温柔且迷人,可却让我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本姑娘是牛,大名鼎鼎的牛魔王的小女儿,大圣的侄女儿,不是狗!你给我系个项圈儿是几个意思!
“哞——哞——”但我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感觉好羞耻……
我变不出人形了!在尝试了无数次以后,我终于垂头丧气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个俊秀的少年叫童远,父母过世得早,跟哥哥嫂嫂同住。哥哥是赌徒,嫂嫂是泼妇,他从小就在他俩的棍棒下长大。那天他弄丢了家里的老牛,本来是被哥哥嫂嫂打死的节奏,却意外在河边遇见了我——一只醉出原形的牛。虽然小了点,倒也好回去交差了。
他把我领回家,磕磕巴巴地解释了一通。那天他哥可能赢了点钱,倒没生多大气,只狠狠地甩了他一鞭子,他倒在了地上。
“哞——”那一鞭,结结实实地甩在了站在他身后的我的屁股上!
他看似被鞭子甩倒,其实只是把握住了时机,借着倒下的动作,完美地避开了那一鞭。而我,一只愚蠢的牛,居然只顾着担心他被甩到脸破相,没来得及避开!
我觉得他很无耻。
可当时的我,还是一只信奉“颜即是正义”的小牛,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可以原谅他很多很多次。
我会被他捡到并不是偶然,因为那个小池塘他每天都会去。清晨他起得很早去放牛——也就是放我。他把我拴在池塘边的大榕树下,然后自己就在一旁坐下。他躺在那边闭目养神啃烧饼,很惬意的样子,而我只能吃草,被讨厌的绳子拴着,连打个盹儿都有被勒死的危险。
所以我很少打盹儿,我总会盯着他完美的侧脸发呆,越看越觉得他长得像我相公——如此俊朗,才配得起牛魔山驸马之名。
待到日上三竿,他的哥哥嫂嫂都吃过了早饭,他才慢吞吞地回去,听那刻薄的夫妻数落一顿之后,带着我下地干活。他完全不介意他的哥哥嫂嫂说什么,不是那种刻意地忽略,而是全然的不在乎,仿佛他们是天地间的尘埃,压根儿分不得他半分注意。所以我觉得,他可能是传说中不出世的高人,隐匿于此,为成大业劳心劳骨,终有一天会踏着七彩祥云俯瞰天下,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大圣叔叔一样。
“小牛乖,把前面那块地耕了。”他在我身上绑了个锄头,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自己走到一边儿的田埂上坐下。
哎!还真当我是耕牛了啊!田里有很多牛在耕地,但大多都是由人拉着在劳作,就算我是耕牛,你也得过来拉着的呀!
他在一旁坐了一会儿,看我没动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我身边来,“对不起,我忘了,我还没教过你耕地呢!”他眉眼舒展格外温柔,我的脑子一下子就一团浆糊了。没关系没关系,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无比迷醉的星星眼,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等我被劳累拉回神来的时候,已经神勇地犁过一茬地了。因为天气炎热,他已经脱掉了外衣,只剩一件单薄的衣衫,汗水浸湿了背脊,那层薄薄的衣衫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勾勒出线条完美的肌肉。
不怕苦!不怕累!我觉得自己可以再战五百年!
童远感觉到了我的卖力,回过头朝我笑,“学会了?”
“哞——”会会会!我好聪明的对不对,快来夸我!
“真棒!”他好像能读懂我的心一样,笑容如此温柔好看,让我一阵小鹿乱撞。“既然学会了,那接下来自己好好干,好不好?”他又抚了抚我的脑袋,弯出一个更明媚的笑颜。
嗯嗯嗯,我一定好好干!满田的牛都没我牛哦!桑落酒的酒意好像又上头了,整头牛都被他笑得晕晕乎乎的。
一口气犁过两茬地,累得气喘如牛。哎?我本来就是牛啊!总之我又累清醒了,身前没有童远,他正躺在田埂边,两根树杈支起衣服,做成一个小遮阳棚遮住直射的阳光,一片大芭蕉叶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要多慵懒有多慵懒。
“他一定是个不出世的高人,劳心劳骨,以成大业”。我突然想起这段话,觉得自己蠢哭了,他哪有一点点世外高人劳身历练的样子嘛!
他看我停了下来,坐起身朝我挥手,“小牛,好好干!”
我埋头耕地,认清现实:不管他是不是世外高人,反正我就是一只不争气的“颜牛”。不过没关系,我是要把他娶回家的,为他分担是应该的。
他是我的郎君,就是“牛郎”啊!嘤嘤嘤,突然觉得好害羞……我撒开蹄子在田里狂奔,感觉所过之处都开满了鲜花,如我心里一样美丽的花。
田里的活儿不多,天还没黑我就全部干完了。童远明显很开心,他居然像逗小猫一般挠了挠我的下巴:“真棒!你比我以前那只老黄牛还要厉害哦!”
好痒!咯咯——
“嗤——嗤——”
我又一次沮丧了,说好的少女银铃般的娇笑呢?这“噗嗤噗嗤”的黄牛大喘气是有多煞风景啊!
他宠溺地揉着我的头,把我带去那个池塘边喝水。他还是如往常一般躺下来,日头渐西,天边的彩霞无比动人,却也不及他眺望远方的姿态。
要不怎么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呢?他专注地凝望远方,像在等一个美丽的传说。
彼时我不知会一语成谶,彼时我脑中都是粉红色:待我娶你回山,定向仙女姐姐讨一丈云锦送你。
童远的嫂子对他很是刻薄,几乎只让他吃剩饭剩菜,还是有一顿没一顿的,他是如何健康成长,还长得丰神俊朗,一点也没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个疑问我很快得到了解答,伴随着答案一起来的,还有浓浓的危机感。
劳作了一天的童远拉着我回柴房,一边的小桌子上摆了好几个菜,香气扑鼻的。他的嫂子十分刻薄且小气,定然不会留这么多菜给他,那么……
是白天在田里给他递水的那个丫头?还是回去的路上那个扭扭捏捏送他手帕擦汗的丑女?还是……刚才在院子门口碰到的那个满脸娇羞叫他“童哥哥”的小妖精?!
“小牛,你饿了吗?”童远十分自然地在桌子边坐了下来,“过来一起吃饭。”
我一下子又平衡了,她们充其量也就是个厨子,最后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才是一家人对不对?我步履轻盈地走向他,“咚咚”……我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好在童远并不介意我的笨重,他温柔地顺了顺我的头毛,另一只手举着一把青草,“吃吧!”
其实我是想吃点人吃的东西……童远用青草轻轻地蹭了蹭我的鼻头,“不爱吃?”
我默默地咽下刚刚反刍上来的青草,咬住面前的青草。罢了,好歹也是他在喂我吃饭呢!他把草又往我嘴里送了送。额……我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了。刚才,是……舔到了他的手指吗?我偷偷看他,他又拿了一把青草,昏黄的烛火,他的食指明显沾了亮晶晶的水光。
是真的……我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烫的!不行,我要出去冷静一下!
“哞——”童远只见自己新捡回家的小牛干嚎了一嗓子,然后“哒哒哒”冲了出去,他不放心地跟出去,小牛一路奔到了池塘边,然后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它好像终于冷静了下来,浑身湿漉漉地,眼神也湿漉漉地望着他。他觉得可爱,情不自禁地望着它笑。月光晕染下的小牛望着月光下微笑的少年,一下子呆呆的,接着,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八月十五,花灯如昼,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我却以牛形被困在这个破破的小村庄。终于有一刻,我忘记了美色,真切地想念起我的父王和母后,还有我四处逍遥的大哥。父王肯定在着急找我,母后一定在以泪洗面,大哥也不知道今年回不回家……
“小牛,今夜我带你去看花灯吧!”
童远站在柴房门口,今天他又好看了一点呢!
我欢快地奔过去,“哞——”
一路都有美丽的花灯,灯光最盛处,便是集市了。我觉得我十分有必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童远。
“童哥哥,你……你也来看花灯?”废话,难不成来看花痴啊!我毫不客气地翻白眼,开启警戒状态。这个小妖精叫采莲,做得一手好菜,她是送菜大军的主力队员。
“嗯。”童远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并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干得好!
“这头小牛好可爱啊!”采莲见搭讪不成,居然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我一下子炸毛,谁让你碰的!我男人专属的谁准你碰了!
“嗤——”我愤怒地朝她喷了一口气。
“啊!”她状似惊恐地后退了一大步,眼里居然水光涟涟。
“畜生!”童远喝住了我,“发什么疯!”
我好像被谁打了一棒子,兜头打下。他眉眼冷峻,真生气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凶。“畜生”两个字梗在心里,难受得紧。
他不喜欢采莲,可是他能彬彬有礼地朝她作揖:“对不起,家畜冒犯了姑娘。”他喜欢我,像喜欢能看门的大黄狗,会捉老鼠的大黑猫,还有,会耕地的大黄牛。我和它们是一样的,和他不一样。
他居高临下,我是真的卑微。鼻子酸酸的,想哭。
“嗤——”我哼了他一鼻子,撒着蹄子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