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观萤

65、突围

　　谢华妤收拾好行囊，锁上寝屋，向军帐走去。

　　夜风萧瑟，她下意识将斗篷拢紧，忽而发觉雪停了，没有雪的夜，添了一分胜算，也少了一分胜算。

　　军帐内，宋鄞正俯身于沙盘前部署指挥，见谢华妤前来，他忙将战略要务一一交代于部下。谢华妤则靠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待到众人离去后，军帐中仅剩一位宋鄞亲信副将，她才开口：“舅舅，我们还能调动多少人？”

　　“五千。”

　　“掩护我，我去云梦郡求援。”

　　“不行，太危险了。”宋鄞望着她一脸病色，像是经风一吹便会倒下，宋鄞是看着她长大的，这次骅宁府赈灾早知如此危险，宋鄞是断然不会让谢华妤前来的，眼下谢华妤如此虚弱，宋鄞又怎么舍得她拿命冒险？

　　“将军，骅宁府危在旦夕，若能护得公主杀出重围，总好过全军覆没。”留下的副将名于元嘉，是跟着宋鄞多年的亲信，自然也是亲眼看着谢华妤长大的长辈，于情于国他都觉得不能让谢华妤死在这里。

　　谢华妤正容亢色道：“我不是要逃走，是这一战胜算渺茫，若想取胜，必须请来援军。我既挂帅，军事上无所建树已是无能，若是再连救兵也搬不来，倒不如背着火药跟敌军同归于尽，说不定还能一换二。”

　　宋鄞又气又急，直接黑了一张脸，压着火气训道：“胡闹！主帅乃军魂，你若有不测，岂非群龙无首？”

　　谢华妤调笑道：“舅舅可听闻卦辞上说，‘群龙无首，吉’。”

　　宋鄞无语，黑着脸目光不善盯着谢华妤，她立马捂住嘴巴假装刚才的话不是她说的。

　　“赶紧呸呸呸，你再敢说晦气话，我非得跟你母亲告状不可。”

　　“呸呸呸。”谢华妤依言照做，乖巧笑道：“不说了，不说了。”

　　宋鄞见她这般模样，又气又好笑，当真是拿她没法子，只能摇头轻叹。

　　可谢华妤笑意却逐渐敛下，骅宁府饥荒事件是颂国灭国根本，原文里虽只提及了饥荒并未写战事，但饥荒之后便是邻国契丹攻打而来，这二者绝不会没有关联，所以按照剧情来说，这一仗他们希望渺茫。

　　她必须想办法搬援军，哪怕是用命。

　　谢华妤神色微凝，起身望着宋鄞，坚定道：“舅舅，我必须去，这是我的责任。”

　　宋鄞见如何都劝不住谢华妤，屏退亲信，军帐中仅剩舅甥二人，他扶着谢华妤坐下，神色焦灼，语重心长道：“昔日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于各处赈灾，皆是底下人办事他领功。骅宁府一行，你虽挂帅，可并无差别，你何必如此拼命呢？”

　　谢华妤唇角扬起苦笑，轻声问道：“舅舅，若今日不是我，而是旁人，您还会如此说吗？”

　　宋鄞语塞，竟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我们是血亲，您舍不得我死所以会允许我贪生怕死，可外头那些将士和百姓呢？”谢华妤目光落寞，可依旧柔声娓娓道：“您说得对，即便只有我自己活着回了建安城，父皇也不会将我如何。可是舅舅，我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我会良心难安，我不会放过我自己。这几日您也看见了，为了此战能胜，百姓自发组成民兵，老弱病残者则是于勤务忙活，他们每个人都拼尽全力，是因为他们不像我这般有退路可言。舅舅，这一仗，要么胜，要么一起死。”

　　谢华妤眼中明明充斥着温柔，是对骅宁府将士和百姓的温柔，可宋鄞偏偏从这份温柔中看见无法撼动的坚定，他已然明白，这个昔日跟在他屁股后头哭闹要糖吃的小姑娘长大了，他劝说再多都是无用的。

　　一边是百姓，一边是骨肉血亲，手心手背都是肉，心头悲痛难忍，竟是红了眼眶，哽咽道：“不许再提死字，难道你心里就不在意你的母亲吗？”

　　谢华妤眼底泛起柔软，像是湖心涟漪悠悠荡开。

　　“我当然在意。”

　　分离十七年，日夜思念，久别重逢失而复得，是她此生能想到最美好的词语，她该是怎样的小心翼翼，连多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可宋云蘅只是跟妈妈有同一张脸，终究不是那个抱着自己逃出魔窟的妈妈，也不是为救自己身中数枪依旧不停下脚步的妈妈，也不是那个将保护国家安危高于自己生命的妈妈。

　　而自己作为妈妈的女儿，怎么能逃跑。

　　她不能退，也不会退。

　　“舅舅，送我走。”

　　谢华妤当然可以行使主帅权利直接带将士离开，可此战主心骨是宋鄞，最重要的是他是谢华妤的亲舅舅，她虽有爱民之心，可也不能伤了至亲的心，她还是要争取宋鄞同意。

　　“好。”

　　仅仅一个字，宋鄞却应得极其艰难，他抹了一把泪，重重点点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短刃递给谢华妤。

　　二人相顾无言，谢华妤接过短刃妥帖收起来，郑重朝着宋鄞揖礼，肃声道：“宋将军，愿此战大获全胜。”

　　宋鄞始终无法迈过心里那道坎，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至亲送死，他哽咽半晌依旧无法说出话来，谢华妤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故作风轻云淡地笑笑。

　　她的舅舅是战场上的杀神，战功赫赫谁人不惧三分，可越是这样的汉子越是重情。

　　宋鄞和宋云蘅父母早亡，自幼相依为命，长兄如父，宋鄞是以命相护宋云蘅，可宋云蘅依旧在宫里吃了许多苦，他总是自责没保护好宋云蘅，可宋云蘅却说比起流离失所她已经好太多，如今骅宁府一行，他本以为能给他的小外甥女讨份头功，却不想竟是这般局面。

　　自责和愧疚像是大山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舅舅，该哭的人可不是你，不如我们打个赌吧。”谢华妤伸出小指轻晃，宋鄞依从将自己小指也搭了上去，“赌我们这一仗定能胜，赌我日后荣耀自身，福祚延绵。”

　　“好，我信你。”

　　谢华妤眉眼弯弯，将拇指相扣。

　　趁着风雪已停，谢华妤即刻启程，宋鄞原本打算拨五千精兵随谢华妤突围，可谢华妤却只要三千，宋鄞拗不过她，二人各退一步，谢华妤最后带了四千精兵离开，宋鄞依旧不放心，又命副将于元嘉和明微随行保护。

　　临行前，谢华妤端起践行酒，她心头有万千话语，可话及嘴边却又顿住，生死面前，言语竟微乎其微。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悲壮道：“今日这一行，搏得是大颂一线生机，也搏得是我大颂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计，迈出这骅宁城，我与各位同生共死！不胜不归！”

　　话音方落，众将士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同生共死，不胜不归！”

　　谢华妤微微扬起手臂，碗中酒敬天地、敬将士，最终敬自己，而后一饮而尽，望着眼前一众将士饮尽这践行酒，谢华妤躬身深深一揖，率领队伍出发。

　　队伍自西市侧门而出，期间其他几道城门纷纷制造暴乱声东击西，尽可能替谢华妤突围队伍争取机会，使得他们队伍能突围出城门进入城郊。

　　谢华妤早已预估此行艰难，虽说西门方圆二十里已然全是朝廷驻军，可周遭不乏刘洵的走狗、炤南余孽以及周慎微部下，明枪暗箭纷至沓来，出城时四千人，突破城郊第一道埋伏时竟生生折损一半将士。

　　可开弓万没有回头箭，谢华妤望着满地尸体，咬紧牙关，率众将士趁夜继续奔逃。

　　城郊外是大片林子，夜里视线受限，队伍行进速度只能放缓。

　　谢华妤被众将士围在其中，黑暗行军不能燃火，只能摸黑前行。

　　“嗖嗖嗖——”

　　倏然有羽箭破空而来，擦着谢华妤鬓角刺入将士心口，一股温热鲜血喷洒在谢华妤颈侧，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终结，谢华妤来不及感伤，暗处便有敌军袭来。

　　“列阵！”

　　队伍立即架好阵势，抵御外敌，顷刻间陷入厮杀，而谢华妤攥着长枪也加入战斗，可夜里视线辨不清敌我，她只能防守攻击，不敢主动攻击，这般便落了下风。

　　一番殊死搏斗后，仅剩一千多人。

　　待到他们逃至云梦郡临近的村子时，四千人竟仅存四百人，明微和于元嘉早已浑身是伤，活脱脱像两个血人。当然了，谢华妤也没好到哪里去，天生无痛感让她连自己伤在何处都不知，只知道身体愈来愈虚弱，可她依旧咬牙扶着明微，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往前走。

　　她只要多走一步，骅宁府便多一分生机。

　　远处倏然传来阵阵马蹄声，谢华妤艰难地抬起头，前方是光秃秃的乡路，远远的只能看见有大批人马急速奔来，借着暗沉月色隐约可见亮红旗帜。

　　马蹄声愈来愈近，谢华妤也终于看清那道旗帜，那不是大颂旗帜，那是……契丹的旗帜。

　　谢华妤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愈发苍白，她扶着奄奄一息的明微，另一只手撑着长枪，面容悲戚地望着浩浩荡荡大军，似乎早已窥见自己的结局。

　　谢华妤生来是死局，骅宁府一战也注定失败吗？

　　她不甘心。

　　——系统！

　　——系统！

　　——系统！

　　她的声声呼唤湮没在马蹄声里，她没等来系统的回应，却听见契丹进攻的号角。

　　她攥紧长枪后撤一步，将明微牢牢护在怀中，面对一拥而上的契丹上，她没有丝毫惧意和退却，手执长枪直指敌寇，纵然对方人数庞大，她依旧不会坐以待毙。

　　她将明微放下，率先站在最前，将士围成圈将明微护在其中，可倒下的将士像是被剥开的洋葱皮，一层层倒下，她不害怕死期将至，只是难过没能救得了他们。

　　厮杀声充斥着整个耳道，她好像又听见马蹄声。

　　长夜漫漫，谢华妤眼前一片猩红，自己也彻底体力不支，浑身上下多处受伤，整个人仿佛从血池子里捞出来，正当她即将摇摇晃晃倒下时，远处马蹄声逐渐传来。

　　借着契丹人的火把，她终于看见大颂鲜红的旗帜。

　　援军迅速包围住契丹人，不消片刻将契丹人团团围住，从援军中走出一位英姿飒爽的中年男人，而在他身侧的则是谢瑾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