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迷惘 ...
-
平流层的天色愈发黯淡，垂落的太阳将迢迢云海燃成了一片金色，恢弘而又壮观的景象仿佛是在预兆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被窗格分割的视野中，云雾飞速地破碎、散去，最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纯粹的白。
“好……下周……俱乐部……整……不……迟到……”
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耳侧只有失真的女声夹杂着滋滋的电流音断断续续地在说着什么，而那片茫茫的白却在不断地迫近。
“……教……你只……来就——”
声音戛然而止，白色则已然贴到了面前。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一股十分强力的挤压感迎面袭来，空气中的氧气再不足以供给呼吸，眼中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光斑般影影绰绰。
而在这窒息的痛苦之中，如幻听一般，不再失真的女声又一次在耳畔哽咽。
“史蒂夫？”
史蒂夫猛地睁开了双眼。
*·*·*·*
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史蒂夫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很清楚之前的那些都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梦，但梦中的所有都与他的记忆太过相像，数不清的重合之处让他不自觉地便沉迷其中，难以脱离。
直到那个有如在耳后反复呼唤着他的声音响起。
那也是整个梦境中唯一一个与他记忆不符的地方，却让他感到更加的怅然。
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侧熟睡的新任“饲主”缓慢地翻了个身，引来一阵熟悉的震动。整个人改换成平躺姿势的同时，一直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被顺势收了回去，于是梦中被无限放大了的挤压感也随之消失。
摆脱了束缚的史蒂夫盯着范梦阳的侧脸观察了半天，见对方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才从如棉花糖一样过于柔软的床垫上爬起，轻跃到了地上。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将将才指向第四个罗马数字，史蒂夫走到了窗帘边缘扒着窗台朝外望去，果不其然只看到了一片漆黑。他猜测男生应该不会太早起床，便决定先自己熟悉一下这个未来的居所。
为了方便金毛上厕所，范梦阳并没有将房间门关紧，史蒂夫不过轻轻一撞，门便被打开了。
走进客厅，让史蒂夫有些意外的是对面房间紧闭着的房门下正露出些许的微光，其内似乎还隐隐约约传来阵阵语气不太友善的声音。
看来这个房子的另一个住客已经醒了。
史蒂夫无意打扰对方，他只是在目前他能去的区域里转了转，然后就回到最开始的房间里枯坐。他倒也不觉得无聊或累，毕竟身为一个士兵，他自己都不记得曾经练过了多少个小时的军姿。当那些训练被刻入骨血，成为习惯，对他而言，枯燥与劳累还不如他腹中逐渐增强的饥饿更有存在感。
说起饥饿，或许是因为体型的关系，昨晚那原本是用来做双人份咖喱的材料，全部烹饪过后却依旧不够填满金毛的肚子。若是一只真正的金毛，现在可能已经开始四处寻觅食物了，但史蒂夫最擅长的就是忍耐，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撑到之后的早饭的。
只要男生不会起的太晚。
五个小时后，中途改换了数个睡觉姿势，又因为赖床用被子把自己层层包裹成蛹的蚕宝宝总算舍得探出了头。
意识朦胧间，范梦阳伸手摸过手机刷了一会消息，待双眼渐渐清明，他从床上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笑容地对着坐在不远处的金毛问了声早安。
已经饥饿过度的史蒂夫十分好脾气地回了一个微笑。
不过范梦阳做饭的速度还是很快的，起床洗漱过后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份简易的早餐就被端了出来。
一人一狗开始吃上了各自的早饭。
由于今天是双休日，有了大把时间的范梦阳计划着先带金毛去检查一下身体，之后再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它原本的主人。于是，吃过早饭，他便招呼着金毛出了门。
范梦阳要去的地方是市内一家比较有名气的宠物中心，路途不是很近，在几次打车遭拒后，他终于找到了一辆愿意搭载金毛的出租汽车。
一路上，范梦阳和司机相谈甚欢，而史蒂夫则坐在范梦阳的旁边，始终通过车窗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越靠近城市中心，建筑的高度就越为明显，林立的高楼间，数不清的东方面孔在其中穿行，不断地向史蒂夫昭示着，这里并不是他的故乡。
他蓦地觉得心中有种莫名的恐慌，但好像并不是因为自己出现在了异国他乡，而是一种另外的，如同渗透到空气之中的违和感……
突然，史蒂夫的视线锁定了车窗外的一点，随即整个身体都陷入了僵滞。
那是一块挂在商厦外面的大型电子显示屏，上面除了显示广告标语之外，偶尔还会有当前的日期时间滚动而过。
而史蒂夫所看到的就是在相对速度下仅仅出现了瞬间的几个数字。
时间，原来是时间啊。
随着车辆的行驶，那块显示屏很快便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但史蒂夫却久久无法回神。他听到男生手中的机器发出了“嘀”的一声，转头看过去时，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清晰可见；车载收音机的频率被司机切换，半晌后进入了待机状态，红色电子光构成的数字在无情地闪烁……
当史蒂夫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之后，身边的一切都像是在对他说着，他是一个来自过去的游魂。
汽车缓缓停下，范梦阳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交给司机，接着便和金毛一起下车，走进了宠物中心。
临近中午，宠物中心里依旧十分热闹。不少人带着他们的爱宠或在娱乐区玩耍，或在购物区闲逛。范梦阳比他们少了一根牵引绳，走在其中总担心会和金毛走散，一路上都紧张兮兮的。好在金毛始终闷头紧跟在他的身侧，范梦阳便也渐渐地放松下来，有心情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按着导览图的路线找到了位于二楼的挂号处，在说明自己想给宠物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之后，范梦阳看到负责挂号的护士小姐拿出一个扫描仪先扫了一下金毛的后颈。
“这是你的狗？”
范梦阳如实回答道：“不是，我昨天看到它在街上淋雨，就带回家先给它洗了个澡，打算今天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再去找它原本的主人。”
护士小姐看了眼电脑上的信息，说道：“那可能是不太好找了，这边显示这只金毛原有的芯片已经被注销了。”
“注销？”范梦阳对这方面了解的不多，有些茫然：“怎么会被注销呢？”
“谁知道呢。”护士小姐耸了耸肩，“一般来说，都是因为宠物死亡或者走失才会去有关部门申请注销的。”
金毛还活得好好的，注销的原因自然不会是死亡，范梦阳于是问道：“那会是因为它不小心走失了吗？”
“你认为芯片本来是做什么用的？”护士小姐冷不丁反问了一句，见范梦阳还是似懂非懂，她叹了口气，直接解释道：“只有宠物的主人才能够选择注销芯片，而一旦主人确认注销，里面存储着的关于主人的一系列信息就会被全部清空，之后就算它被人捡到，也很难再找到原主人。因此，哪怕真的只是走失……”
挂好号后，范梦阳便带着体检的表单和金毛一项项地走起了体检的流程。
在经历了数次煎熬的排队地狱之后，只剩下打印报告就可以结束这次体检的范梦阳总算是能够歇息片刻。他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缓慢又悠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不经意瞥见一旁乖巧蹲坐的金毛，护士小姐的话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
“哪怕真的只是走失……在确认注销芯片的那一刻，原主人也已经自己放弃了能够找回它的最大可能。”
明明是这么好的狗狗……原主人那家伙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啊！
范梦阳一边自顾自地咬着牙生气，一边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难不成……是因为它患上了什么不治之症？！
范梦阳心下一紧，再看向金毛时，一双眼睛仿佛做了八百道阅读理解一般，只觉得金毛现在低头看向地面的姿势都在表达它内心那股被人无情抛弃的悲惨与凄凉。
下一秒，他起身蹲下，抱住金毛就是一通乱rua。
“放心吧，不管你原来的主人为什么不要你了，你还有我！”
*·*·*·*
自从发现了时间的问题，史蒂夫便始终有些恍惚，无论是下车，还是检查，他都只是机械地跟在范梦阳的身后，根本无所谓自己要被送去哪里。
反正男生总不会害自己。
他想，那不如就暂且放下警惕，先稍微地放空一下大脑，来考虑一些自己的事情吧。
史蒂夫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在大雨浇淋的路灯下，在看到不熟悉的天花板时，甚至是现在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他都无时无刻不在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但他也曾抱有过一丝侥幸，说不定还有机会，他可以回到故土，见到故人，哪怕是以这副不堪的样子，只要他看到他所挂念的一切都好，他便能心满意足，放心地回到这属于自己的终末生活。
然而，这却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期盼了。
时间给他泼了一盆冰寒彻骨的冷水。
不是一两天，不是一两年，甚至都不是一二十年。时光无情地剪掉了近八十年的岁月，让他与过去完完全全地割裂开来后，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现在。
有些莫名的是，他的新生也不是从头开始的，像是他的灵魂四处游荡，最后却在一只已经成年了的狗身上安了家。
史蒂夫当然明白自己应该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新的生命，每一次的迈步，每一次的眨眼，甚至每一次的呼吸，都已经是无法言明的奇迹。
他只是……
他只是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下一个瞬间，他突然被一个怀抱紧紧包裹。
顶着一身被揉得乱七八糟的毛发，史蒂夫听见男生在他耳边语气坚定地说道。
“放心吧，不管你原来的主人为什么不要你了，你还有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迷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