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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如坠冰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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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行人聚在在酒店的餐厅里吃晚饭,除了张帆。张帆因为服用阻断药身体出现了严重的反应,只能在房间中休息。
六个人围坐着,只听得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却是无人说话,各怀心思。
杜予纯率先打破了沉默,问朱衍道:“最近课题进行得如何?”
“还行吧,今年新来的俩学生不太服管,还得我时不时地去敲打敲打。”
“朱老师年纪轻轻的,应该会是那种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吧?”倪阳问道。
“嗨,我一开始也想,但你要和他们走得太近,让他们干点事儿就更难了。再说了,我们平时确实也挺忙的,维护师生关系的时间成本太高。”
朱衍的一席话让在座的几个青椒连连点头,有时候还不是他们不愿意和学生接近,但是顶着职称、发文、课题的压力,任谁都很难再去维护所谓的“师门关系”,眼下这些老师和学生们之间更像是劳动雇佣关系,学生们对导师也通常是以“老板”相称。
“说到这一点,我还是佩服谢老师,他对学生那是真正的上心。”一个谢攀实验室的青椒不由自主地感叹到。
“哦?怎么说?”杜予纯接话问道。
“对学生要求严格是一说,他还经常邀请学生去他家聚会,这点我绝对做不到。”
杜予纯和孙玘两人对视了一眼,孙玘眼里满是担心与不安。桌下杜予纯的手游移到孙玘的腿上,轻拍了两下,侧头低声说道:“放心吧,我已经关照他思政老师了。”孙玘抓住杜予纯的手轻轻捏了捏,微微点了点头。
饭毕各自回到房间,孙玘刚准备趁这最后一晚享受一下室外的私人泳池,却被倪阳一个信息从水里拽了出来。
孙玘裸着上半身,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皱着眉看倪阳发来的邀约短信:能和你在负一层的酒吧见一面吗?想和你聊聊。
孙玘也不是个一根筋的死直男,这场鸿门宴将会围绕着哪些内容进行他心里门儿清。扭头一看,杜予纯还在会客厅里讲电话,短时间内应该也没有结束通话的意思。孙玘随意地套了件T恤,用便笺在桌上留了个言,甩着膀子出门了,一路上心头有点儿乱,最近的事儿还真多。
酒吧还挺有调性的,偏暗的灯光模糊了桌边的一对对男女的身形,轻柔的背景音乐盖住了情人间的吟语低喃。
倪阳一袭淡黄色的吊带长裙坐在落地窗边,波浪卷发将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十分柔和。不得不承认,她在人群中确实挺扎眼,孙玘一进门就发现她了,但近乎拿乔似的,还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假装姑娘在自己眼里的存在感并没有那么高。计谋得逞,倪阳发现了自己,正欣喜地朝自己挥手,孙玘深吸了口气,朝她走去,这种场合自青春期以来也不知道是第几回了。
倪阳的直接倒是孙玘没有想到的,他原本以为她至少会迂回曲折地表露心迹。
“孙老师你应该多少也看出来了,我确实挺中意你的。”
简洁的问候以后,倪阳直入主题,让孙玘准备好的一大段铺垫都没派上用场,短暂的沉默后,孙玘微微地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孙玘盯着倪阳的手指,修长纤细,艳丽的指甲在桌面上小幅度地来回划拉,泄露出对面的人的一丝不满和紧张,微小的噪音令人心头升起一阵烦躁。
“那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孙玘略显消极被动的反应迫使倪阳不得不进一步追问那呼之欲出的答案。
孙玘坐直了身体,直直地望进倪阳的眼睛:“对不起,实在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孙玘自觉投入了足够的真诚,语气也足够遗憾。
桌面上细微的划拉声戛然而止,倪阳低下头,抬手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气氛一瞬降至冰点,孙玘没有给出拒绝的理由,倪阳也自认很有骨气地没有追问,两人的目光都在对方的背后逡巡,实在难以再聚焦到对方本身。尴尬、难受、失落等等的情绪源源不断地通过两人各种不自然的肢体动作传达出来。
侍应生救场般地到达,端上了一杯酸奶。
倪阳抓到了机会反击似的,略带嘲讽地开口:“不是说不怎么会喝酒么,我特意点的,他们说你是第一个到这儿来喝奶的。”
没等孙玘张嘴倪阳便站起身来,抽了几张纸币扔在桌上:
“帐我结了,先走了。”
风风火火的失恋,风风火火的转身,风风火火的离开。
孙玘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端起酸奶喝了一口,不得不说,难喝。
“看起来倪老师可是被伤了心了。”杜予纯正半倚在沙发上刷pad上的文献,对着刚进门的孙玘调侃道。
“不伤她的难道伤你的?”孙玘累极了似的仰面往床上倒去。
杜予纯没有接话,沉吟片刻,起身,弯下腰,低下头,轻轻摩挲着孙玘的侧脸:
“我知道你惯常心里很有底,做事喜欢考虑周全,不想叫身边的人不舒服,但我不希望你跟我一起之后总把我放在你自己前头,你还这么年轻,正是肆意妄为的时候,大可以不用这么瞻前顾后,不想理的就别理,不想管的就别管,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一定向我伸手,好吗?”
这一番话百转千回,正正说到孙玘的心坎,一个字一个字地都叫孙玘不得不爱听,不得不感动。
孙玘翻了个身,将头枕在杜予纯小腹:
“我和你说过吧,我爸妈是再婚,我3岁就跟了现在这个爹了。”
杜予纯修长的手指在孙玘一头卷毛中若隐若现,撸毛似的一下一下轻轻安抚。这个小崽子很少和自己说自己家里的事儿,他便总想,再等等,再等等。
“我爸,算是个好人,我再混也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想买什么也都能买,从小没缺过什么。”
孙玘抬起小臂覆在自己的眼睛上:
“但从情感上来说他自己本身就很薄凉,别说对我,对他自己嫡亲的亲属都难说有真正的感情在。我上学的时候我同桌跟我说,他和他爸俩人在家互飚黄段子,这事儿对我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爸连单独领着我出门吃个饭都没有过,更不必提在我迷茫的时候替我解惑,在我欣喜的时候与我分享喜悦,在我困苦的时候与我彻夜长谈了……我也不是说矫情,想把原生家庭的影响无限放大,也并不觉得现在这个性不好,我只是想说……”
孙玘咕噜一下翻过身凑到杜予纯面前,坏笑道:
“杜予纯,你真是我爸爸。”
杜予纯本来微皱着眉,心想这么正儿八经的孙玘可不多见,看来的确是对自己原生家庭的事儿有点负担。没成想正经不过三秒,这一声“爸爸”叫得杜予纯哭笑不得,还能怎么办,爸爸就爸爸吧,他甘愿的。
“那你能长成现在这样子还真是得靠你自己毅力顽强啊。”
“哪个样子啊?”
“我喜欢的样子。”
第三天一早,在当地警察的陪同下,张帆去医院留了血样,随即大部队立即开拔回国。
飞机上倪阳再也没有要往孙玘旁边坐的言语,甚至远远地坐在了他的对角线。
飞机稳稳地落了地,杜予纯关闭了飞行模式,二十几个未接来电让他恍了神,心中无名的不安和焦躁一瞬直冲上头。
“叮”一声,孙玘的手机响起了短信声。正准备抬手看,杜予纯像预感到什么似的,慌乱地去遮他的手机:
“别看,先别看。”语调竟有些不平稳。
“怎么了,都落地了,看一下没事儿。”孙玘轻笑着说,又低下头去。
客舱内冷气很足,但是杜予纯特意问空乘要了毛毯,孙玘一路上都很暖和,手很暖,脚很暖,心也很暖。昏暗的客舱内手机屏幕从杜予纯的指缝中泄出亮得刺眼的光,孙玘眼前泛白了一两秒,屏幕上的文字像尖锐的冰锥一般直冲而来。很短,五个字,一瞬挖空了孙玘的心,如坠冰窟。
“汪杰坠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