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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尽管是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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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玘下楼的时候,杜予纯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
深夜的世界好像是个翻转世界,隐没了光线,模糊了街道,埋藏了浮躁,最大化地放大了内心角落的情绪,乃至最普通的心跳。孙玘一直没睡着,他知道自己没休息好就有心率过快的毛病,只是今天的快,好像多了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睡会儿吧,得一个多小时,到了叫你。”许是这浓墨般夜色渲染的关系,杜予纯的声音柔柔的,轻轻的。
“没事儿,我和你说说话吧,防止你打瞌睡。”孙玘侧过头看杜予纯,橙黄色的路灯从车窗里微微泄入,贴在他的侧脸上,孙玘想起了自己摄影课的时候老师教他们布光,老师告诉他们那叫伦勃朗阴影,这种打光能衬托出人物面部的立体感,有一种模糊和暧昧。他一直不太喜欢用这种打光,但是此时笔挺地靠在座椅靠背上,一派云淡风轻的杜予纯,让孙玘第一次懂得了这个四分之三打光的魅力。
“怎么了?”杜予纯也侧头望了一眼孙玘,笑着问。
“你以前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孙玘问。
“就是在深夜里成为一个孤独的行者。在没什么光源、前后少有同行者的路上,独自驾着车,周围除了偶有车辆飞驰过去的呼啸声,再无其他。你知道前方的终点,但是你竟然不那么在乎终点,只想无限拉长在这个高速运行的密闭空间里的充实感和满足感……”
孙玘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可能是黑夜这剂催化剂,孙玘的情绪没守住,一下喷薄而出。
杜予纯双唇紧抿,罕见地没接话,短暂的沉默让孙玘好像被一面密闭的网兜得紧紧的,翻来覆去找不着出口,越跳越紧,越跳越乱,他确信自己现在的心率过快绝不只是因为没有休息好,踏过自己胸腔的千军万马,下一秒好像就要从胸□□裂而出。也正是这短暂的沉默,几乎是在一瞬间,让孙玘觉得很疲惫,他不太想再去给自己刚才那些话找补,也不愿再去多余地说些浑话以掩盖自己的情绪,于也近乎自我报复性地闭了嘴,让自己慢慢被空气中的尴尬包围。
“可能黑夜本身就是恐惧与压抑的象征,待在像汽车这样的密闭空间里能给人最大程度的安全感,再加之视觉上的削弱和听觉的放空,人的情绪反应自然会被放大。”杜予纯好像真的认真去想了这个现象的原理。
孙玘撇过了头,他觉得自己眼角有些热热的,胸腔里却是凉凉的。他一点儿都不想听杜予纯一本正经地给他科普为什么刚才自己会有那些激烈的情绪波动,是什么原因他自己心里当然门儿清,而杜予纯所说的,却是大错特错。
杜予纯没再说话,他忽然打闪,车子缓缓减速滑行停在了应急车道。
“怎么了?”孙玘转过头问。
杜予纯没答,下了车,孙玘在后视镜里看见杜予纯打开后备箱拿出了路障往回走,快见不着人了才把路障放下,又往回走。
“车坏了?”孙玘也下车,问迎面走来的杜予纯。
“没坏,先上车,别站在路上。”杜予纯皱着眉说。
两人上了车,杜予纯长舒一口气,转身望着孙玘:
“我有,你说的那种充实感和满足感,我特别有,尤其是今晚,尤其是现在;孤独的确令我享受,但是遇见你之后,这种享受不知怎么就成了酸苦,我说我不爱吃甜,我意识到我错了,因为我之前一直拿酸苦当甜味。别让我再做你口中孤独的行者了,你批准吗,孙老师?”
杜予纯一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关节泛白,饶是在成百上千的学者面前演讲对于他来说也不肖如此费神费力,许是因为太想得到些什么了,每一个呼吸,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似乎在抽离自己的意志,杜予纯,你竟也会如此!
孙玘此时的心境不知该如何描述,如果情绪也有海拔,大概就是从东非大裂谷到珠穆朗玛峰,身体和语言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在大脑中加速狂奔的意识。他仰头揩了一下眼角,转身一把抱住了杜予纯,再也没绷住:
“你明知道……要是我不说,你是不是就准备这么算了?杜予纯,你真混……”孙玘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结结巴巴地也没个中心思想,只一个劲地在杜予纯耳边小声地嗫嚅。
杜予纯双手紧紧搂着孙玘的腰身,他早想这么干了,他边听孙玘在自己耳边念,边轻拍孙玘的背小声安慰:“不会的不会的,也就是这两天了,我早想好了,我怎么可能会算了呢,我过不去的……”
两人就这么抱了有七八分钟,谁都不想先撒手,杜予纯一手还在孙玘的背上轻拍,一手从他的卷毛上滑下,在后脖颈上来回轻抚,原来他撒娇耍赖的时候是这样,原来他端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是这样,原来他抱起来是这样……从今天起,我也是有滚滚的人了啊。
孙玘的鼻腔里沁满了杜予纯的味道,他回过神来了,孙玘,你脸皮可真厚啊,这就抱上了,抱上了还不撒手。可是,谁能像自己这般幸运,把仙儿搂在怀里呢,多抱一会儿也没关系吧。孙玘有些感激这黑夜的掩护与包容,自己的放肆都能得到包容。
“咱们该走了,一会儿赶不上飞机了。”杜予纯轻轻在孙玘耳边哄道。
孙玘恋恋不舍地从杜予纯的颈窝里抬起头来:“行,到了泰国再继续吧。”孙玘的泼皮属性又圆滑切换回来,仿佛刚才那个负气包不是自己似的,流氓姿势说来就来,一点不见方才的别扭。这个鬼精,变脸比变天还快,杜予纯太稀罕了。
“去后边把路障取回来。”杜予纯拍了拍孙玘的后脑勺。
在应急车道上小跑的孙玘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了,太乐了,甚至只有哈哈大笑才能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脚下也不应该是用跑的,得蹦着跳着才称现在的心境。
回到车上,孙玘右手肘撑在车窗上,头望向窗外,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被杜予纯发现自己在傻乐,脑子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一不小心没憋住就笑出了声,两人对视了一眼,杜予纯也笑了,青涩的、婉转的、克制的……黑夜是激发情感的催化剂,但是情感已经溢出了,藏不住了,隐不了了,哪还需要什么其他的催化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