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把天捅个窟窿》一双鲤

2、002

　　红玉姬见到季罂，是在八岁那年的初春。

　　春雨淅沥，人情淡薄。

　　罗邑国王宫的第一次照面，两张八岁的面孔在旁人看来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红玉姬的脸是枯瘦发黄，冷而无神的，满是被岁月剥蚀的痕迹。

　　季罂的脸莹润白洁，懵懂天真的一张面孔下，却能笑吟吟地吐出最冷酷的话语。

　　“我帮你杀了她们吧。”

　　红玉姬幼年时，养家贫苦，于是把她转送给了一位女官。

　　女官为她取名红玉姬，教她识文断字，教她一心向善。

　　但两年不到，那名女官便死了。

　　宫中其他女官欺她年幼无依，让她做最下贱的杂役，镇日里纵容宫奴打骂，寒冬腊月罚她跪在滴水成冰的露天里。

　　红玉姬常常被冻得发疮流脓，神志不清。

　　吃不饱，睡不足，受尽百般磋磨，年纪小小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见到季罂的这日，也不过是她人生中最寻常的一天。

　　因她失手打翻了碗盏，毫不意外的又遭一顿毒打。

　　“我亲眼看到了，是她们打的你。”

　　衣裙上缀满璀璨珠玉的女孩蹲在地上，不在乎污血染脏漂亮的裙裳，只是歪头打量她。

　　两张稚嫩的面孔，彼此像在照镜子。

　　“喂，你为什么不还手？”

　　红玉姬无力地问：“你被人欺负过吗？”

　　女孩显然不理解：“只能我欺负他们。”

　　红玉姬皱了皱眉毛，只觉她到底还是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

　　女孩却道：“不过以后就没人打你了。”

　　红玉姬不明白她的意思。

　　女孩轻飘飘地说：“那些人，我帮你通通杀掉好了。”

　　她的声音被雨声淹没，飘渺得像一场梦。

　　直到被一阵不耐烦的催促声打断，红玉姬才发觉不是幻觉。

　　“季罂，你快来啊。”一个着红裙的女孩在对面的屋廊下，躲着脚催促她快回去。

　　女孩却不急不忙，问她：“你会写字吗？”

　　她眨着星辰般明澈的眼眸，“公主需要人替她写字，你一定要说会。她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你一定要去。”

　　她再三叮嘱后，提着裙子跑向对面屋廊，笑嘻嘻地和那红衣女孩指着她的方向。

　　不知说了什么，她们身边的一个侍女走了过来。

　　“听说你会写字？公主挑中你了，跟我来吧。”侍女道。

　　红玉姬茫然地点头，想起去看季罂，两个女孩已经手拉着手走远了。

　　就在这天的晚上，宫里发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命案。

　　几个宫奴莫名其妙地死了。

　　据说每个人都是七窍流血，死状十分离奇。

　　妙谛夫人听说此事的前后经过，将季罂唤到身边，问及此事是否和她有关。

　　季罂眼神无辜地辩解：“你们大人不是总说，我只是无知小儿，小孩子做错任何事都会被原谅。”

　　“你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还全无悔过之心，等长大了还得了。”

　　妙谛想起那些谶言，怒其生性残忍，将来只怕要酿出大祸，当即命令侍女取来篾条。

　　篾条笞在手板心，季罂不痛不痒，反倒屋里的婢女哀嚎阵阵，面目狰狞。

　　妙谛夫人怒得要咬断牙根：“不准再装神弄鬼。”

　　“噢。”季罂撇下嘴角，脸上仍是一派天真无害。

　　任谁都无法相信，这个年仅几岁的孩童才杀死过几个宫人……

　　*

　　红玉姬再次见到季罂，是秋天。

　　因为公主莹需要一个识字的侍女代她诵读诗篇，她脱离了杂役，成为公主的贴身侍女。

　　彼时宫妃刚生下一个女婴，孟候夫人偕女入宫道贺，红玉姬才知道她是孟候之女。

　　她名唤季罂，未随父姓。

　　据说在她出生的前一天，是天底下最为黑暗的一日。

　　那天夜里双星凌空，藏青山崩塌，苍兰大军全军覆灭……发生了诸多离奇之事。

　　有先人断言，那天出生的婴儿是为祸人间的妖孽。

　　这便也是数年间，猎龙师不断壮大的缘由。

　　都说季罂幸运，生在第二日，躲过了杀身之祸。

　　她的父亲孟候为了避双星的邪难，听取一位术士的建议，去了父姓，取名为季罂。

　　说是她寡情少恩无亲缘，不能带姓，否则将来连累家族。

　　这孩子也怪异，出生后无处不彰显独特。

　　就说她会说话起，就常常问她的母亲妙谛夫人，为什么她是女孩，而不是男孩。

　　她不厌其烦地问这个问题，候府上下索性改唤她为公子，她又问为什么不是女孩就是男孩，就不能是第三种孩吗。

　　又说有一次，她和姐姐蕨女打架，蕨女仗着高她一个头，一把薅住她的头发。

　　当日她便剃去了满头青丝，把妙谛夫人气得撅过去。

　　她言行古怪，人人都觉说她是个怪胎。

　　公主莹却最喜欢和她玩耍了，才见上面就嚷着要带她去看芮夫人。

　　芮夫人是邑公新纳的姬妾，年仅十九岁，长相极美。

　　她们偷偷去瞧芮夫人，半途碰上芮夫人独自一人，正步履匆忙地走进藏书阁。

　　公主莹带着季罂和红玉姬悄悄跟过去。还好藏书楼里简椟堆成山，三个小孩在里头穿行，也难叫人发现。

　　她们看见芮夫人给了宫侍几枚钱，宫侍笑嘻嘻地离开了，还体贴地关好了门。

　　三个小孩不知道芮夫人要做什么，你看我，我看你，直到芮夫人走到里面，断断续续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季罂趴在简牍的缝隙间观察，转过脸和公主莹道：“好像是你的兄长公子番。”

　　公主莹往里瞧，看见芮夫人和公子番抱在一起，瞪大了眼睛，“他们在做什么？”

　　“偷.情啊。”

　　“什么是偷.情？”

　　听到两人的对话，红玉姬拽了拽公主莹的手臂，“公主还是回宫吧。”

　　公主莹甩开她的手，“我不走。”

　　她的手肘碰掉了一摞竹简，落地的响声惊动了对面忘情的男女。

　　“谁在那？！”公子番压着声质问。

　　三个小孩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芮夫人知道事情败露了，拉住公子番的手臂，满眼恳求道：“公子快走吧，再不走我们都会没命的。”

　　“出来！”公子番完全不顾芮夫人的恳求，大步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三个孩子贴着地面，打算往外爬，眼看公子番就快追上，红玉姬不慎撞在一座书架上。

　　书架原来是暗门，偏移后直接打开一条通道，公主莹见状率先爬了进去。

　　三人躲在里头，听着足音远去。

　　堪堪松了一口气，孩童的顽心又使她们很快忘记了刚才的危机，好奇地打量起暗门里的布局。

　　和外面并无不同，这里也都是藏书，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面墙供奉着一座神龛，神龛里没有供养神明，而是端正地摆着一只暗色漆匣。

　　公主莹看见匣子上绘着奇异图案，心中好奇，便指使红玉姬：“你去拿下来，我要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按道理而言，供在神龛的东西非神即邪。红玉姬犹豫不定，公主莹见状骂了句没用，也不要她动手了，亲自爬到架子上将匣子抱出来。

　　匣子很轻，因为搁置太长时间，积了很厚的灰尘，灰尘一飞，三个孩子止不住地呛咳。

　　公主莹嫌恶地扑着灰，“什么鬼东西啊，怪脏的。”

　　红玉姬将匣子上的灰尘轻轻吹走，用袖子拍了拍。

　　上面的图案显露出来，三个孩子凑近瞧，公主莹拨了拨锁，纹丝不动，原来锁芯是浇铸的。

　　匣子前后两壁写着看不懂的符文，还绘着两条蛇一样的怪物。这两条蛇全然不同，最前面的蛇是四爪，突额吻尖，生着长须，双目鼓出，脊背上有棘和双翼，它在一片祥云中腾飞起落，威风凛凛，也狰狞无比。

　　“小飞龙。”季罂脱口道。

　　“什么？”公主莹看着她，红玉姬也看着她。

　　季罂捂住嘴，故作懵懂地挥手，“好恶心，一点都不好看。”

　　公主莹的好奇心可没那么好打发，“公父藏的这么隐匿，肯定是宝物，我要打开看看。”

　　她兴致勃勃地把匣子另一面转过来，符文图案看着相似，差别却很大。

　　这一壁的图形更接近蛇，但又和寻常蛇不同，它的脑袋像虎的头，没有鳞甲，尾巴光秃秃的，在滔天巨浪中翻滚怒吼，肆意搅弄着江海，丑得更加骇人。

　　公主莹吓得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地上。

　　季罂说：“我听到有人来了。”

　　隔间外果然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似在搜查什么。

　　公主莹推了推红玉姬，“你快放回去。”

　　红玉姬站在原地不动，公主莹又推了她一把，“快点啊。”

　　红玉姬脚下趔趄不稳，瘦小的身子被她一掌推在匣子上。

　　她只好抱住匣子，但匣子仿佛生了根，一寸不挪。

　　红玉姬手都酸了，咬着唇道：“公主，匣子太沉，奴搬不动。”

　　公主莹怒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搬不动，刚才我是如何拿下来的？”

　　红玉姬也知自己说什么都没人会信，便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帮你。”季罂走过来。

　　两个小孩合力去抬匣子，匣子触碰到她们的手，上空劈下一道惊雷，然后匣子轰地炸开了，吓得两个小孩撒手跑开。

　　只见一股黑雾自匣中冲天而起，夹着浓烟喷射而出，滚滚黑雾充斥楼阁，三个小孩在烟尘中努力揉眼视物，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公主莹急促地咳了几声，待雾稍减，红玉姬指着她身后方向，目露惧色，“身后有条蛇……”

　　一条巨蛇悬停在公主莹的上方，生着独角，墨一样黑的蛇身足有十余丈，眼睛足有灯笼那般大，上半身立起，几乎要撑破屋顶。

　　它张开猩红的嘴，吐着信，口中牙齿尖利得吓人，公主莹在它面前像一块不够塞牙缝的点心。

　　公主莹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以为是红玉姬故意吓唬她，抬手甩了她两个耳光。

　　眼看巨蛇朝公主莹张口，季罂推了她一掌，不曾防备的公主莹撞在书架上，疼得哀叫一声，昏了过去。

　　大蛇被彻底激怒，嘶吼着朝季罂张开血盆大口。

　　成精的巨蛇压迫惊人，季罂被震倒在地，只来得及捂住眼睛。

　　但是没有预期中的吞噬和疼痛。

　　她迟疑地睁眼，黑雾散开了，大蛇也没了踪影，刚刚经历的一幕仿佛只是幻象。

　　外面的宫侍们也终于找了进来，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混乱不堪的情形。

　　季罂把惊吓过度的红玉姬拉出来，红玉姬口中还在不断重复着，“大蛇，飞走了……”

　　几百年不曾打开的木椟最终还是应了谶言，见了天日。

　　一经开启，天地也为之变色，狂风大作，雷鸣电闪，片片乌云黑雾迫来，罕见奇观好似人间地狱。

　　君臣和宫人拥堵在宫廊上，望着天幕，铅云暗涌，火舌交织，气势汹汹地从天边逶迤而来，在宫殿上空形成巨大的风暴深涡，贪婪地吞噬大地。

　　太卜屏息静观着，目睹翻滚的云翳中，几道电火撕扯拉长之间，龙形之物盘旋着飞往朔江方向。

　　“走蛟化龙，那只木椟莫非是……”

　　太卜心下一惊，不敢深想，颤巍巍行到邑公面前，“若是不出臣所料，公当年归国所携的木椟，是前朝传下的盛有龙涎的蛟匣。”

　　听太卜一说，邑公才后知后觉自己上了当。

　　那木椟哪里是天子的钟爱之物，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符。

　　或许天子自己都没有料到，这只蛟匣到了罗邑，非但没有解除王廷的祸患，反而将黑蛟释出。

　　黑蛟被唤醒后，入海化蛟，掀起惊涛骇浪，朔江的水倒灌入城，湮没了无数民宅。

　　邑公召来公主莹，质问她为何要擅闯禁地，唆使外人开启木椟。

　　公主莹吓到语无伦次，慌乱之中指向红玉姬，“都是她的主意。”

　　她一口咬定是红玉姬所为，和自己毫无干系。

　　公主莹为邑公之女，即便真是她所为，邑公也会偏袒于她。

　　而孟候为军政权臣，季罂更不可能被指摘。

　　弥天大祸前，命如草芥的女奴理所当然成了替罪羊。

　　季罂想开口，妙谛夫人却攥紧她的手腕，轻轻摇头，目中唯有乞求和痛色。

　　季罂看不懂这样的情绪。

　　她和母亲站在幽深潮湿的殿宇下，目睹甲士将弱小的女孩拎出大殿，拖入倾盆而下的暴雨，拖向未知的深渊。

　　女孩没有哭喊，那双恐惧无助的眼睛里，是对这世道的不解和怨愤。

　　那眼神太复杂了，季罂怎么也看不明白。

　　只因为打开了一个破匣子，邑公就要杀掉一个稚女。

　　但那只匣子不只红玉姬碰过，她也碰过了。

　　季罂身体在发抖，妙谛以为她被吓到了，“阿罂，这非你之过。”

　　她盼着季罂永远也不要知道，为了保全她，她的父亲冒着多大的风险，撒下弥天大谎去欺骗世人。

　　但季罂已经犯下了第一个“不可行”。

　　她擅进王室神龛，释出了封印百年的蛟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