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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冬天的S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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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S城,大雪笼罩着这座不夜城。市中心的喧闹声,汽车鸣笛声,代表着这座不夜城还活着。
市中心有多繁华,就意味着边角地区有多颓废。仿佛从未疏通过的下水道,雪落在污水上,两者混为一体,在街边打着回旋,散发着恶臭。
下水道旁边是几栋老式居民楼,斑驳的墙面上被印上“拆”字,还有一些漆黑的污渍黏在墙上。
“我跟你讲,再不交房租,你就给我滚出去!”房东沙哑的声音传出,她的面前是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披头散发正在抽着烟的女子。她深吸了一口烟,逼进肺里,抖了抖烟灰,没发出任何声音。包租婆像是习以为常,咒骂几句,就踢踏着拖鞋走了。
等确定房东走后,她大手一挥,重重的将门关上,继续坐在椅子上。
雪越下越大,飘到了破洞的窗户上,她把烟熄掉,顺手拿了两张桌上的废报纸,随意揉成一团堵在破洞上。插在塑料瓶里的玫瑰已经枯死了,毫无生机。她愣了愣,再点了一根烟,回忆起往事。
嘶——出神太久,未抖落的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回神的她拍拍身上的烟灰,熄灭了烟,穿着破棉絮的拖鞋,爬回床上,盖上了被子。
在梦里,那个拿着蛇皮袋上火车的男子还在,脚上灰扑扑的棉鞋小心翼翼,生怕踩脏了车厢的地。旁边的她也梳着麻花辫,小心翼翼坐在地面上。车开了,看着站台慢慢被他们甩在后面,车行驶在阳光下,阳光里细小的灰尘蒙在他们有几颗汗珠的脸上。他们静静的笑着,仿佛要融化在这光里。他们哪知道,这光会越来越炽热,最后将他们烧成灰烬。
似有故人入梦来,沉浸在梦魇里的她,像是被恐怖的东西缠住了一样,手慌乱的挥舞着,在梦里寻找出口。汗液和泪一起顺着脸滑下,滴在枕头上,也滴在了她的心里。在黑夜中,她无声哭泣着,那光,灼伤了她。
她比S城的清晨醒的更早。
醒来的时候,手是无力垂着的,她揉着酸疼的手臂,抬眼看向窗外,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白。黑夜混着白雪,她看着,突然觉得自己也像那抹白,被黑暗包围着,她确信自己不会有未来。
穿上拖鞋,踢踏着走向公共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胡乱搓了把脸。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本该印清模样,但那镜子中间却裂了一大片,像蜘蛛的脚,由中间向外延展。她被那碎镜吸引着,不由伸出手去抚摸那裂纹,像是想要抚平那纹路,不曾想却用力的划过,晕染了那一块玻璃。
血顺着手指滴落在水泥台上,和着水,像一幅暗色的山水图。她看着手指,又抬头瞧了自己,镜中的自己眉目间沾着水渍,水划过脸颊,眉目间似有山河。山河下的那双眼,毫无生机,深邃的如同深海。她突然回想起那个梦,那个每天都缠着她的梦。梦里的家乡,山水,村口那棵槐树,树下站着的他,他在那里浅浅的笑着,向她招手。她胡乱的也招手,向他回应,可能是夕阳的光太刺眼,她的泪止不住的流,滴在尘土里。
用围巾裹住裸露的脖颈,迎着风雪就出门了。天边刚破晓,那一缕光不太真实,总有种还在梦里的感觉一样,灰暗的眸子看向光源处,不由得虚了虚眼,脚步没有停下,朝着街上走去。转角处是一家包子铺,铺子里的老板娘永远是笑脸相迎,她顿了顿,啊,像妈妈。她记不清多久没有回家了,记忆中的那棵槐树早已模糊不清,连那树下的人,也看不清脸了。垂着的手突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于她而言,早就没有了退路,早该忘记的东西又被突然唤醒,皮肤被冻的感觉不到痛觉,直到手心微微湿润,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整理好情绪,踏入那家包子铺,照往常一样点了汤包。老板娘端上汤包,热气腾腾的汤包让她得到了些许平静和温暖。汤包咬破吮吸汤汁,沸腾的汤汁却让她眉头一皱,像只小狗一样吐出舌头,舌尖被烫了几个小泡,老板娘在一边笑着让她慢些吃。她突然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了,呆滞着看着老板娘的笑脸,眼眶渐渐湿润,让她回想起那个黄昏,微风轻拂,青丝围绕着脖颈,轻扫那一片肌肤。她忘不了槐树下的那个少年对她许诺一定会在S城闯出一片天下时脸上洋溢的笑。她从小到大都是孤身一人,硬要说陪伴的人,就只有他了。无论是被骂作是孤儿还是杂种,只要有他出现,总能摆平一切问题。在那棵槐花树下,他向她伸手,这陌生的城也在向他们伸手。那手,她接过了,他们接过了。
步履蹒跚地走进街对面那家医院,明明街上人不多,医院里却像是有促销活动一样挤满了人。她斜身绕过人群,脚步没有犹豫地穿梭在狭小的空间内。在那个熟悉的病房前,她停下了脚步,气温在一瞬间突然冷了下来,她的手指冻得僵硬,控制不住牙齿,撕咬着下唇。舔干净下唇冒出的血珠,脸上硬挤出了笑,就这样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窗户紧闭,让这个小空间充满温暖,因为推门进来的原因,寒风趁机侵入房间,破坏了本已平衡的温度,吹动了他的裤腿,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本该存在的东西。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没气色,嘴唇略显苍白,双眼没什么神采,放空的盯向一处窗户。她咬了咬唇,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同往常一样,就这样无言度过了一个早上。
她认输了。她就快要被他们之间无言中尴尬的气氛弄到崩溃,解开大衣扣子,从里层拿出一包香烟,熟练的点燃,蹲在病房外,抽了一根又一根。在烟雾中,她如同一只午后的猫似的半眯着眼,快要睡着了一样。他们在这城中立足的梦想在那场意外下戛然而止,谁也不能预见到未来的事。她懊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大脑里不断流窜的声音就快让她疯掉,就连那从她口中吐出的烟,也似乎要阻碍她的呼吸。在缭绕的烟雾中,一双手突然从虚无中出现,抓住了她的思想,带她回到了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她不记得他术后清醒后的表情了,依稀只记得他的怒吼和满地狼藉。她也还能想起他那双绝望的眼流出的泪。她愿意当他一辈子的腿,就只是这一句简单的话,却开不了口。她张了张嘴,无力发声,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现在,她正坐在医院里的长椅上,征征着。午后的阳光总归要温暖一些,但她还是觉得寒意一点一滴渗入她的身体里。这阳光,就像是他们才踏上火车时迎面的阳光;也像是他从工地摔落时仰面躺着等待救护车时刺眼的阳光。她静静感受着这阳光,突然泪流满面。这阳光太刺眼,太炙热了。
起身往回走,走出医院大门,她想买一点排骨,炖一锅冬瓜排骨汤,把他的胃和心都灌满。虽然是下午,菜市场的人还是很多,比不过医院的人山人海,但也好不过哪儿去。货比三家,她总是能找到最便宜最好的一家。店家熟练的秤着排骨,手拿着秤砣一癫一癫的,“二十二块四,给你加到二十三?”店家准备再切一小块放进口袋里。“麻烦,切一点出来吧,二十...秤二十吧...”她握着手里那张单薄的二十,突然感觉自己是这大城市中的一粒沙,随风就可以消逝。
提着排骨走回出租屋,趁房东睡觉时悄悄溜进房间,再窜进洗手间洗排骨。一切准备好了之后,偷偷拿出房东的高压锅煲汤,就像个贼一样——她很懊恼,随即又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等待排骨汤的时间,她斜坐在凳子上,夕阳被拉的无限长,长到好像她这一生都要这样度过了。
她提着排骨汤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街,那家熟悉的医院,路过那张熟悉的长椅,穿过楼下那堆嘈杂的人群,在地上看到了熟悉的他。那副躯体和意外发生的那天一样,毫无生气的静静睡在地上,脸也静静的,和脸旁翻撒的排骨汤一起,沐浴在阳光下。
她还是和那天一样的姿势,抱着他,不在乎他脑后的血污,轻轻的拥入怀中,这样的场景,和那天一模一样,不过缺了点雪。不,好像她这次不太一样,她没有流泪,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早已心如死灰。那句话,她还是没能亲口说出来。恍惚之间,放佛闻到了家乡的那棵槐花树,一阵阵微风送来那香味,像是为他送行,为他吟唱。
提着空荡荡的保温桶,依照原路踏着月光走回去。那家汤包店还没打烊,老板娘正整理一天的财务,看到她来了,便招呼她进来坐坐。双眸黯淡,对老板娘笑着,接过灌汤包。她一天没怎么吃饭,狼吞虎咽的吃着汤包。滚烫的汁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她满嘴被烫的起了一个又一个小水泡,但她好像没察觉到痛意,还不停嘴。嘴角被烫的发红,嘴唇边略微肿胀,她尝到了喉咙里的血腥味,不以为然的咂吧嘴,胡乱抹了一通嘴边的汤汁。和老板娘道别后后,重新提着保温桶,踏着满地雪走回出租屋。
全身像被抽干力气似的倒在床上,又马上坐起来,凝视着那朵枯玫瑰。翻出打火机,点燃那只枯萎的玫瑰,它在火里怒吼着,烧光了最后那点叶瓣。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多像她的人生啊,还没到最美的年华却已经凋零。她这样想着,静静的,坐在窗边,看着那雪又开始飘落,掩埋着这座城。这雪太大了,为她苦痛的生命中染上一层又一层雪霜。
第二天清晨难得的没继续飘雪了,天边隐隐的阳光已经按捺不住,洒向了她那破败的窗边。房东依旧还是骂骂咧咧的敲着她的门,叫她交房租。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没理房东,房东这次下定决心要拿到房租,领着几个小伙子踹开了门。
房间还是那么昏暗,窗边的阳光被那窗抵挡住了。她就那样睡在半空中,用她初来这座城的那条围巾,一起入睡。那枯玫瑰的枝干,就在她的脚边,仿佛赐予她最后一个绮丽的梦。在梦中,她和他坐在那辆火车上静静的笑着,憧憬着,在这城市中即将呈现的美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