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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颜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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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颜,你明天就回去了,行李收好没?”苏妈洗着菜问道,手里的动作没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苏颜瘫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收好了——啊!老妈你就不能不提醒我这个悲惨的事实吗?”
“不能。”苏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一脸正经地看着她,“看你都烦了还是快走吧,不然我怕忍不住揍你。”
苏颜:“……”
她深刻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苏颜,二十三岁,俄罗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简称圣大)研一学生,本科也就读于此,学的是俄语语言文学。当年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全家人都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没想到她真的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飞到了这个一年有半年是冬天的城市,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
苏颜回想起这五年的留学生活,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不是涅瓦大街的日落,不是冬宫的孔雀钟,而是——红菜汤。
红菜汤,土豆泥,黑面包,酸黄瓜。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对于一个嗜辣如命、无肉不欢、吃火锅必点特辣锅的中华美食爱好者来说,圣彼得堡的饮食简直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酷刑。刚到俄罗斯的第一年,她瘦了十五斤,不是因为学习太苦,是因为真的吃不下。她妈视频看到她尖下去的下巴,心疼得直掉眼泪,她爸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咱回来复读?”
苏颜没回去。她咬牙撑过了第一年,然后学会了做饭。
说是做饭,其实也就是把各种食材扔进锅里,加上从国内背过来的火锅底料,煮成一锅红彤彤的东西,就着米饭吃。她对这道菜有一个很高大上的名字,叫“苏氏创意料理”。韩涵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做的时候,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说:“你管这叫创意?这不就是火锅底料煮一切吗?”
苏颜理直气壮:“万物皆可火锅,你不懂。”
此刻她窝在沙发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一个半箱子装的都是吃的——火锅底料、螺蛳粉、辣条、老干妈、六婆辣椒面、桥头牌火锅料……她妈帮她打包的时候一边装一边念叨“你是去读书的还是去开小卖部的”,但手上一点都没停,甚至偷偷多塞了两包她最爱吃的灯影牛肉丝。
另一个箱子的一半被韩涵点名要的螺蛳粉占了。苏颜想起这个就来气,她本来计划带几条新裙子的,结果为了塞那十包螺蛳粉,硬生生把衣服减到了只有三套。
“妈,我明天走了,你会想我吗?”苏颜抱着苹果,试探性地问。
苏妈头都没抬:“不会。”
“妈!”
“想什么想,你走了我清净,省得天天在你爸面前告我的状。”
苏颜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上个月她爸打电话来,她随口提了一句“我妈又把我的辣条藏起来了”,结果她爸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翻箱倒柜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洗衣机里找到了那包辣条。两个人差点为此离婚。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嘛。”
“你就是故意的。”苏妈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到她旁边,语气软了下来,“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天天糊弄,胃坏了是一辈子的事。”
“知道了。”苏颜乖乖点头。
“钱不够跟爸说,别自己扛着。”
“嗯。”
“学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嗯。”
“还有——”苏妈顿了顿,“你要是有合适的,也别老端着。”
苏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妈说的是什么,脸腾地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苏妈一脸淡然,“你都二十三了,我二十三的时候都有你了。”
“那是你早婚早育!现在什么年代了!”苏颜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腾地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了,不跟你说了。”
她逃也似的钻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深呼吸了好几下。
男朋友?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精准的结论:没有。
不是没人追,是她根本没那个心思。本科五年,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业和打工上,剩下的那点空隙全都被一个人占满了——
苏颜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红黑相间的队服,坐在电脑前,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轮廓分明。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嘴角微微抿着,有种少年人才有的锐气和笃定。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金色的签名,字迹飞扬,隐约能辨认出“Assassin”几个字母。
这是她大二那年,托了七八层关系才从一个黄牛手里买到的亲签照。花了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苏颜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Assassin,本名唐易,英雄联盟职业联赛(LPL)Devil战队ADC选手。十六岁出道,十七岁拿下第一个LPL冠军,十八岁代表中国出征世界赛,十九岁因为手伤休赛半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陨落,结果他二十岁王者归来,带着Devil战队一路从季后赛杀进世界赛,被国内外解说公认为“世界第一ADC”。
而她,是他的粉丝。
不是什么路人粉、颜粉,是那种每一场比赛都看、每一个操作都反复研究、电脑里存了几百个G比赛录像的唯粉。
苏颜第一次看到唐易的比赛是她大一的冬天。彼得堡的冬夜漫长到让人抑郁,下午四点天就黑了,她窝在宿舍里裹着被子刷手机,无意间点开了一个LPL的比赛视频。
那是Devil战队的一场常规赛,唐易使用的英雄是暗夜猎手薇恩。那一局他的队伍前期大劣势,三条线全崩,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了,解说都在讨论下一局的BP了。然后唐易站了出来。
他在下路二塔处的一波团战里,用一个匪夷所思的闪现加翻滚躲掉了对面三个控制技能,然后在队友全部阵亡的情况下,以一敌四,拿下四杀,翻盘成功。
那一刻,苏颜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不懂什么走位、什么技能连招、什么团战思路,她只是被屏幕里那个少年的操作震撼到了——他的手速快得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放不下了。
她把那场比赛反复看了十几遍,开始学着看LPL的每一场比赛,学着理解游戏的机制和战术,学着分辨什么是好的操作、什么是神的操作。她甚至因为要追比赛,俄语水平突飞猛进——因为俄罗斯的直播流解说比中文流快三十秒,她等不及。
韩涵曾经评价她:“你对A哥的爱,比对毕业论文还认真。”
苏颜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世界赛海报。
今年的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在圣彼得堡举办。
她三个月前就抢到了票,小组赛、淘汰赛、决赛,一场不落。加起来花了她两个月的打工钱,但她觉得值。
毕竟,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第二天一早,苏颜是被她妈的夺命连环call吵醒的。
“起来了没?你爸都等半天了!”
苏颜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九点。
“妈,我下午两点的飞机……”
“九点了还不起?吃中饭不要时间?路上不要时间?托运不要时间?安检不要时间?你是不是又想误机?”
苏颜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她大三那年春节回家,因为睡过头误了飞机,改签花了三千多,被她妈念叨了整整一年。
“起了起了起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拖着两个行李箱出了门。苏爸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她下来,赶紧过来帮忙搬箱子。
“怎么这么重?你又带了多少吃的?”苏爸一边搬一边皱眉。
“不多不多,就一点点。”苏颜心虚地说。
苏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车子发动后,苏颜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九月初的北京,天高云淡,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地。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涵的微信。
【干哈呢?今儿回来是不?】
苏颜看到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韩涵是她在读预科时认识的唯一一个中国同学,东北姑娘,性格豪爽到了一种境界。当年在预科班里,韩涵凭一己之力把整个班的画风都带偏了——土耳其同学学会了说“波棱盖卡马路牙子上磕秃噜皮了”,阿拉伯同学张嘴就是“你瞅啥”,连俄罗斯老师都被她带得偶尔蹦出一句“哎呀妈呀”。
苏颜第一次见到韩涵的时候,她正站在预科系的走廊里,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墙上的公告栏,用纯正的东北腔跟一个俄罗斯管理员理论。起因是管理员把她的宿舍分配表贴错了,害她跑错了三栋楼。
“你瞅瞅,这写的是个啥?我明明申请的是二人间,你给我整个六人间,咋的,怕我太孤单给我配齐一个班呗?”
俄罗斯管理员被她怼得一脸茫然,只能用俄语反复说“姑娘你冷静点”。
苏颜站在旁边看了全程,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韩涵转头看到她,愣了一秒,然后说:“中国人?”
“嗯。”
“太好了!你帮我跟他说说,我真住不了六人间,我打呼噜,怕把全宿舍的人都震醒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从那以后,她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一起熬过了预科的俄语考试,一起申请进了圣大,一起搬出宿舍在外面租房子住,一起在彼得堡漫长的冬夜里煮火锅吃。
韩涵是苏颜在俄罗斯的家人。
苏颜低头打字:【回,估计晚上七点到,记得来接机。】
【那肯定接你,为了我的螺蛳粉都必须来。】
苏颜看到“螺蛳粉”三个字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这个!为了你的螺蛳粉,衣服都装不下,只装了几件!】
【哈哈,颜宝呀不就几件衣服嘛,回来姐给你买。姐最近接了个大单,赚了不少,你想要啥随便说。】
【哼,看在螺蛳粉的面上原谅你了。】
【嘿嘿,爱你么么哒!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颜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车子很快到了首都国际机场。苏爸把车停在出发层,下车帮她搬行李。
“颜颜,到了。”苏爸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拍了拍手,“爸就不送你进去了,你路上要小心,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告诉爸。”
苏颜看着父亲,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苏爸是个典型的中国式父亲,话不多,不擅长表达感情,但每次她回国,他都会提前好几天把她的房间收拾好,床单被罩换成新的,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水果。她每次要走的时候,他不会像妈妈那样唠叨半天,只是说一句“路上小心”,但苏颜知道,他会在她走之后的好几天里都睡不好觉。
“知道啦,老爸放心,你女儿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苏颜忍着眼泪,故作轻松地说,“等假期一到我就回来,你和老妈要好好的。”
“嗯。”苏爸点了点头,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别误了飞机。”
苏颜拖起两个行李箱,转身往航站楼里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刺得苏颜眼眶一热。
她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每次离别都是这样。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得像一颗糖,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就化了,剩下的只有漫长的思念和嘴里淡淡的甜意。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出国读书,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是不是就可以每天回家吃饭,周末陪爸妈逛公园,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春晚?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如果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还是会来。
不是因为俄罗斯有多好,而是因为她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托运行李、安检、过海关,一套流程走下来,苏颜终于坐在了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才登机。
她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打开了手机里的B站APP,点开了英雄联盟LPL夏季赛总决赛的重播。
这场比赛她已经在直播里看过一遍了,但还是忍不住再看一次。
Devil战队 VS 电商战队,BO5(五局三胜制),比分2:1,现在是第四局,Devil的赛点局。
Devil再赢一局,就能拿下今年的LPL夏季赛冠军,以一号种子的身份代表中国参加今年的全球总决赛。
而今年的全球总决赛,在圣彼得堡举办。
苏颜光是想到这件事,心跳就快了几拍。
屏幕上,解说小米和华仔正在分析第四局的BP(禁选英雄)阵容。
“Devil蓝色方,电商红色方,目前比分2:1。来看一下双方的阵容——”解说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蓝色方Devil阵容:上单鳄鱼,打野盲僧,中单卡牌,ADC寒冰射手,辅助锤石。
红色方电商阵容:上单奥恩,打野奥拉夫,中单沙皇,ADC女警,辅助塔姆。
“从阵容上看我更喜欢电商的,”解说小米说道,“整体很扎实,奥恩可以开团,奥拉夫在这个版本打野里算T1级别的,前期很强势,后期还有沙皇可以保障输出。”
另一位解说华仔接话:“我不是很赞同。电商整体上来看还是偏后期,要想扳回一局,打野必须从开始就掌握节奏,好好照顾下路。毕竟Assassin上把拿的寒冰赢了,手感正是好的时候,这把又拿,打野要是不来gank的话,寒冰很可能又像上把一样在下路过得特别舒服。”
苏颜听到“Assassin”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屏幕上,比赛开始了。双方选手进入召唤师峡谷,蓝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画面。苏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下路——蓝色方的寒冰射手身上。
唐易的寒冰。
他的走位一如既往地精准,每一发普攻都卡在补刀的边缘,每一个技能都释放得恰到好处。对面女警和塔姆的消耗被他用走位一一躲开,偶尔还回头点两下,打掉对方不少血量。
“A哥的寒冰还是这么稳,”解说感叹道,“你看他补刀,五分钟领先了八个,这在对线期已经很夸张了。”
苏颜在心里默默点头。
她知道唐易的寒冰是他的招牌英雄之一。他的寒冰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寒冰是功能性AD,负责开团和提供视野,他的寒冰是carry点,是能一个人扛着队伍往前走的那种。
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分钟,Devil打野盲僧在下路河道遭遇对面奥拉夫,双方中单同时支援,一场小规模团战爆发。
唐易的寒冰在团战爆发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往后撤,而是往前走了两步,一发【万箭齐发】减速了奥拉夫,然后开启【射手的专注】,平A如雨点般落在奥拉夫身上。
奥拉夫血量见底,不得不开启大招【诸神黄昏】往后撤。
但唐易没有放过他。
他闪现跟上,一发平A收掉了奥拉夫的人头。
“Assassin闪现上去收掉了奥拉夫!这个决策太果断了!”解说的声音激动起来,“但电商的中单沙皇也赶到了,一个漂移推到了Devil的中单卡牌,卡牌被秒了!寒冰现在的位置很危险,他没有闪现了!”
苏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唐易的寒冰被沙皇和女警包围了。两个人从两个方向包夹过来,沙皇的沙兵已经戳到了寒冰的脸上,女警的【和平使者】也瞄准了他的方向。
所有人都觉得寒冰必死无疑。
然后唐易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操作。
他先是往左走了一步,骗掉了沙皇的【狂沙猛攻】,然后一个直角走位躲掉了女警的【和平使者】,紧接着——他没有逃跑,而是回头平A沙皇。
一箭。
两箭。
三箭。
沙皇的血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沙皇玩家明显慌了,他没想到一个AD敢在这种情况下回头跟他打,手忙脚乱地交出了闪现。
但唐易的反应更快。
他在沙皇闪现的一瞬间,射出了【魔法水晶箭】。
金色的箭矢划过召唤师峡谷的天空,精准地命中了闪现落地的沙皇。
“我的天!!!Assassin这一箭!!!”解说华仔的声音几乎要破音了,“他预判了沙皇的闪现!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苏颜捂住了嘴。
屏幕上的寒冰在击杀沙皇后转身面对女警,此时他的血量已经不足三分之一。女警玩家大概是被这波操作震慑住了,犹豫了一秒,没有选择继续追击。
寒冰活着走出了河道。
弹幕瞬间爆炸了——
“A哥永远的神!!!”
“这寒冰是人能玩出来的???”
“预判闪现箭,我人傻了”
“世界第一ADC,谁赞成,谁反对?”
苏颜看着弹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旁边的乘客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
比赛继续进行。Devil在唐易的带领下越打越顺,第二十三分钟拿下大龙,第二十六分钟推掉了电商的基地。
3:1。
Devil赢了。
屏幕上,Devil的五名队员摘下耳机,互相击掌拥抱。镜头给了唐易一个特写——他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被队友们围着,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刀,冷冽而耀眼。
苏颜看着那个画面,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她是Devil战队Assassin选手的唯粉。
不是那种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的墙头粉,是那种从他一出道就开始追、每一场比赛都不落下、电脑里存了几百个G比赛录像的死忠粉。她喜欢他的操作,他的意识,他的冷静,他逆风局里永远不放弃的那股劲。
当然,还有他的脸。
苏颜不否认这一点。唐易的长相放在娱乐圈里都是能打的——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不笑的时候高冷得像座冰山,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露出一颗不明显的小虎牙。
但她觉得,真正让她着迷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打游戏时的那种专注和笃定。那种“我知道我能赢”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从一场一场的胜利里淬炼出来的。
苏颜知道Devil进了世界赛之后,早早就把比赛门票都买好了。小组赛、淘汰赛、决赛,一张不落。虽然花了她两个月的打工钱,但她一点都不心疼。
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想去看A哥的比赛,不是抢不到票就是时间对不上,现在比赛就在家门口办,她怎么能错过?
“前往圣彼得堡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HU733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行李物品,出示登机牌,在21号登机口登机,谢谢您的合作。”
广播响起,登机口瞬间排起了长队。
苏颜看了一眼队伍,没有急着去排。她还有最后几分钟的比赛没看完,反正都有座位,早登机晚登机都一样。
她继续盯着屏幕,看完了颁奖仪式。Devil的队长Assassin代表全队举起了奖杯,金色的雨从空中飘落,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苏颜看着他,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世界赛见。
她把视频关掉,站起来,背上包,往登机口走去。
队伍已经排到了尾声,她是最后几个乘客之一。她递上登机牌,验票,走过廊桥,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经济舱,靠窗。
她放好行李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正准备闭眼休息一会儿,余光突然瞥见廊桥里又出现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包上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标志——
Devil战队的对标。
苏颜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脑袋差点撞到头顶的行李架。
不会吧?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群人走近——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黑色队服外套,推着行李箱,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了商务舱的通道。
苏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群人,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没戴口罩,圆脸戴眼镜,是Devil的领队,小杰。
她看过无数次Devil的Vlog和纪录片,小杰经常出镜,她绝对不会认错。
那么,走在后面的那几个戴着口罩的——
苏颜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个一个地辨认过去:第一个,个子不高,染了头发,应该是上单Tiger小虎。第二个,圆脸,看着很憨厚,是打野Hao阿豪。第三个,瘦瘦小小,低头看手机,是中单Le乐乐。第四个,戴耳机,面无表情,是辅助Jie阿杰。
第五个——
苏颜的呼吸停住了。
第五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松松地搭在脑后。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墨色的琉璃,在廊桥的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
他微微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大,走路的时候有一种从容的节奏感,像是整个世界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苏颜认得那双眼睛。
她在屏幕前看过无数次——比赛开始前的专注,逆风局里的冷静,决胜局里的锋芒,夺冠瞬间的释然。
那是唐易的眼睛。
那是Assassin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
苏颜在心里疯狂尖叫了一百遍,但嘴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攥着安全带,指节都泛白了。
Devil战队跟她同一班飞机!
他们也要去圣彼得堡!
苏颜的大脑飞速运转:Devil要去参加世界赛,世界赛在圣彼得堡办,所以他们当然会坐这班飞机。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她早该想到的。
但“早该想到”和“真的遇到了”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她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冷静。冷静。冷静。
苏颜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再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那群人走进了商务舱的帘子后面,消失了。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地复盘刚才看到的一切。
Devil战队在她面前走过去了。
距离最近的时候大概只有三米。
她看到了A哥的眼睛。
活的。
不是屏幕里的,不是照片上的,是活的。
苏颜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oversized的白色T恤,一条牛仔短裤,一双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颜。
苏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今天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为什么不化妆???
为什么头发不洗???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商务舱和经济舱又不在一起,她大概也没机会再见到他们了。
她摸了摸包里的笔记本——那是她特意带的,本来打算在飞机上看论文用的,但现在这个笔记本会是记录A哥签名的。
她在那群人快要走进商务舱通道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情。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过道,拦住了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
“你好,请问你是Assassin吗?”她记得自己是这样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个人低头看向她。
他比她高了太多,她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点意外。
“是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大提琴的中音区,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钻进她的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苏颜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梦游,因为她听到自己说出了下一句话:“可以帮我签个名吗?我是你的粉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笔记本和笔掏出来的。
唐易看了她一眼,接过笔,在笔记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明星签名,而是很端正的行书,“Assassin”写得清清楚楚。
“好了。”他把笔记本递还给她。
苏颜接过笔记本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就是这双手,在召唤师峡谷里翻云覆雨,用一次又一次的神级操作征服了无数观众。
“比赛加油,Devil一定能夺冠!”苏颜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在廊桥里回荡了一下。
唐易的眼角弯了弯——他在口罩后面笑了。
“一定。”他说,“谢谢。”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商务舱的通道。
苏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秒,直到后面一个乘客不耐烦地“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现在坐在座位上,手指按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感受着那个签名的笔迹微微凸起的触感。
“Assassin”,安安静静地躺在米白色的纸面上,像是一个被小心安放的秘密。
苏颜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嘴角弯成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飞机开始滑行,苏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首都机场渐渐变小,变成一幅巨大的地图,再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窗外的云海翻涌,飞机平稳地向西飞行,载着她和她怀里的秘密,飞向那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八个半小时后,她将抵达圣彼得堡。
八个半小时后,她将开始一段她做梦都想不到的经历。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那本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