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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面 一点红 ...

  •   自塞北一路向南,便是江南的秋。

      行至苏州府后,廖清欢终于不必再折磨他那可怜的马儿,准备在城内暂休一夜,洗个澡,也换身衣裳。

      桌子上放着小二温好的酒,他坐下斟了一杯,摸着杯沿正要送入口中,又重重放下。

      叹息道:“阁下若真以为这种拙劣伎俩能要在下的命,又何必亲自前来,只是可惜了这江南的好酒……”

      话音未落,果真从窗外翻进一个人影,声音低沉粗哑,一身儒衫,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老头子。

      “要是真能一举毒死你这欺师灭祖之恶徒,一壶江南春罢了,有甚可惜!”

      廖清欢没有回话。

      一个老头,能从他进屋开始便待在屋顶,直到现在才出现,本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然后这老头又坐在了廖清欢对面,将那杯酒又推到他面前。

      “不喝吗?”

      廖清欢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沐浴刚毕,又独自一人在房内,他头上便什么都没戴,因此那张艳丽的,如仙如妖的脸也就这么展露在人前。

      这样的美人,笑起来自然更为动人,若老头不是上了年纪,恐怕也没法轻易从中拔出眼来。

      “原来是寒梅先生。”

      说着,他又斟了一杯,推至对面,而后举起先前那杯,仰头一饮而尽。

      寒梅没有喝酒,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喝过酒了。

      “你不怕我真在酒中下了毒?”他看着廖清欢,忍不住叹他一声好胆色。

      “寒梅先生,您是个剑客,而剑客,大多不会用毒杀人。”因为剑客都太相信自己的剑,也太相信自己的人。

      “大多?”

      “若再加上您千里迢迢,又独身前来,这八分肯定便成了十分。”廖清欢又饮下一杯。

      独身,是的,独身。

      岁寒三友虽已在昆仑绝顶隐居二十年之久,但三人依旧以孤松为首,形影不离。

      且不提他们为何要在这时出山,单就寒梅独身来此一事,便已是罕见中的罕见。

      寒梅道:“那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廖清欢道:“若是寒梅先生来,在下自然一头雾水。”

      他提着杯沿,轻轻摇晃,里面的酒液洒出些许,在木质的桌面上晕成一团。

      寒梅道:“可你看起来不像一头雾水的样子。”

      倒不如说,眼前的男人有种尽知天下事的从容。

      廖清欢笑了:“但若是罗刹教的护法长老——”

      未尽之语自不必多言。

      而寒梅的剑尖,也到了廖清欢的颈边。

      “那你也应该明白,我不准备叫你活到明天!”

      廖清欢道:“若是阁下能做到的话,请便。”

      寒梅的剑尖细长,又很锋利,离他的脖颈不足一寸,但廖清欢只是坐在那里,甚至又举起了一杯酒,喝了个干净。

      尽管寒梅在罗刹教阅人无数,如此胆识的人也世间罕见。

      也是,二十来岁就敢欺师灭祖的人,有还有什么可怕。

      寒梅收了剑,放在手边,也不准备再同人寒暄,径直问道:“罗刹牌在哪里?”

      廖清欢反问道:“玉少爷手中的难道不是罗刹牌吗?”

      寒梅道:“少主手中的自然是罗刹牌,但现在,不只有一块罗刹牌。”

      廖清欢道:“你的意思是?”

      寒梅道:“这些赝品几乎以假乱真,而少主又肯定他身边的那块从未离身。”

      廖清欢道:“听起来,像是有人从中作梗,又或者,是玉少爷那边出了岔子。”

      寒梅摸着剑的手指动了动。

      廖清欢道:“看来,是后者啊。”

      玉天宝作为玉罗刹之子,自幼锦衣玉食,虽称不上无恶不作,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只是在习武上天赋平常,身后总跟着些武功高强的护卫,以免被某些人除魔卫道——

      毕竟在中原大地,西方魔教的名号可比罗刹教响多了。

      “教主的继承人是玉少爷这样的人,阁下应该相当费心罢。”

      无论是防他受骗,还是防他送死。

      但若是叫他受骗,叫他送死的人是自己,那自然另当别论。

      屋内灯火摇曳,熏香也醉人,即便只有一人在喝,廖清欢面上也显出几分酒意。

      他轻轻摇了下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黑虎堂呢?寒梅先生,独自做事,应当费了更多心思。”

      寒梅起身,一把提起手中的剑,剑尖直对眼前的人,厉声喝道:“你都知道什么!”

      “在下知道什么?”廖清欢轻笑一声,用手中的酒杯轻轻推开寒梅的剑。

      寒梅刚一用力,忽地发现身体不受控制,连握剑的手都不住颤抖起来。

      自上而下地,酒液落在剑上,又蹭过桌子,最后汇入地面,廖清欢把酒杯丢到地上,转身道:“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所有的事。”

      “你!”寒梅咬着牙,勉力憋出一个字,又软软地落回了椅子上,也渐渐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是耳边还留下一点隐约的声音。

      非常轻,又不断地响。

      先是酒壶,被弄倒,里面的酒液和方才一样,流在桌上、地上,然后是火,烛火,熏香,一并燃烧着。

      廖清欢从床上取回面具,盖在脸上。

      “看来,不能活到明天的人似乎并非在下,寒梅先生。”

      他蹲下来,看了看寒梅掉在地上的剑,又看了看立在窗边的别恨。

      “真可惜,我不是那两成。”

      他从寒梅来时的窗户飞了出去。

      夜色中,只是黑色的影子。

      “失火了失火了!”杏花阁的店小二叫喊起来。

      阁中的人稀里糊涂地撞成一团,火势愈大,人声愈响。

      整城也跟着乱起来了。

      是在忙着救自家在女人乡中醉生梦死的老爷少爷罢。

      廖清欢钻进小巷,把昨日寄放在马行的马取走。

      他带来的行李都留在了房内,现在手边只带着他的剑,也装了些零碎银子。

      到松江府自是足够了……只是可惜了那坛江南春。

      他叹道。

      翌日,松江府外。

      “你在转什么?”

      宫九回头,他没见过这个人,也不想回他的话。

      但这个人已经跟着他在松江府转了两天,他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也不想叫他继续跟下去。

      要杀了他吗,宫九想了一下,有点麻烦,但不是不行。

      “你在跟什么?”他反问道。

      来人相当坦率:“我来杀你。”

      宫九没有说话。他本就是冰冷如刀锋的人,若无必要,他也不同人争辩什么。

      “但我杀不了你。”来人又说。

      宫九默然,忽道:“若你还有两只手,或许可以一试。”

      来人竟只有一只手臂!

      他当然不是天生独臂,但也对当年没有半分怨怼,只是有人总还是想着这些,连带着他也记得。

      而独臂的杀手,用剑的杀手,能提起来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若求杀人手,但求一点红。[1]

      中原一点红站在目标面前,只感到了极致的冷,好似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蛇。

      这很不寻常。

      他见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其中并非没有武功高于他的,但他从未有这样的感觉。

      他杀不了他,在第一眼他就明白了。

      但他又必须杀他,所以才跟在他身后,整整两天。

      一点红举起了剑。

      他的剑很快,因此他杀人一向也很快。

      宫九今日出门并没有带剑。

      他平常出门也几乎不佩剑。

      他浑身上下能用来做武器的只有一把折扇。

      因此他也用了这把折扇。

      几个呼吸间,二人已交手数回。

      一点红的剑很长,按理来说,也很好近身。

      但宫九的武功比他想象中还高。

      即便受制于武器,无法发挥全部功力,也能轻松把他挡在这里。

      他决不能退。

      于是他的剑变得更狠、更厉、更冰冷。

      就像眼前的人一样。

      “住手。”

      倏地,从他身后刺出一把剑,架在他的脖颈旁,已蹭了一点血下来。

      “我说,住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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