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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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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凭什么?
苏理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有千百个凭什么想问。
凭什么生病的是她,凭什么她不能到医院外面去,凭什么她连吃个饭都要小心翼翼,凭什么每每半夜惊醒她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痛苦不堪,凭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不幸的偏偏是她?
在无数个被疼醒的晚上,苏理不断的想,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所谓,但她不甘过后也只能认命,哭过之后除了脸疼得厉害眼睛肿了,无非就是第二天会招来医生的疑问,除此之外,她无能为力。
渐渐地她也麻木,苦涩的药麻痹了她的味觉,刺鼻的消毒水减退了她的嗅觉,如此反复,时间对于她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除了窗外四季变化的银杏树,苏理的生活单调而乏味。
如果别的她无法选择,就像她无法选择她的出生,那么凭什么,这么一件小小的事,她也不能选择?
苏理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滴在夏冬雪的衣领上,苏理死死的抓住夏冬雪的衣服,趴在夏冬雪的肩上无声的哭泣。
苏理从十岁以后,鲜少有如此鲜明的情绪变化,积累至此的情绪找到一个发泄的点,苏理再也不能笑笑说没事,她想就这么哭吧,虽然十六岁了有点不应该,但是偶尔哭一次也没关系吧,毕竟这之前的十六年,她都这么乖了。
苏理记不清那天她哭了多久,只记得夏冬雪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辛苦了,小妹妹。”
这是一种本该陌生的感觉,苏理却有些熟悉,她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放开夏冬雪,终于从夏冬雪这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上找到了这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苏理抬手揉揉眼睛,一片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见有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生对着她笑,笑容温暖。
接着,她又看见了在那间万年如一日的病房里,那位女生低下身摸摸她的头,温柔的对她说:“辛苦啦,双双。”
那是第一个也是当时唯一一个和她说辛苦的人,和别人不同,女生看她时总带着笑,让她觉得苦涩的药都带了点甜。苏理眯了咪眼,总算从这一片朦胧中辨认出这位女生是谁。
她和苏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是方盛俞的表姐,名叫——顾知意,安知我意的知意。同时,也是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
方盛俞终于耐不住性子,上前几步拉住了苏理,苏理回头,对上方盛俞带着怒火的眼睛,她想问为什么方盛俞会这么讨厌夏冬雪,还有夏冬雪是不是认识顾知意,那为什么夏冬雪不和她说呢?
还有,顾知意的死和夏冬雪有关吗?诸多种种,苏理都没有问出口,因为方盛俞拉着她离开了,手牵得很紧,有一瞬间苏理觉得像回到了五岁那年,只不过这一次,方盛俞的手在微微颤抖,借着日落的余晖,苏理看见走在前面的方盛俞,在哭。
方盛俞出生在方家,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风干之后还会让你的脸更疼。
方盛俞作为方家唯一的继承人,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很小的时候就比同龄人成熟,也明白遇到问题哭闹最解决不了。
因此,方盛俞很少哭,在他至今为止的人生里,他一共只哭过三次。第一次是出生的时候,第二次是第一次打针的时候,第三次是目睹了顾知意跳楼的时候。而这次,是第四次。
方盛俞不知怎的,想起顾知意跳楼前回头的那个笑,温柔且美好,顾知意说不怪他们,只怪她自己不好,喜欢上了和她性别相同的人,说真的不怪他们,只是她真的太累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最后的最后,顾知意还说:“对不起啊,让你们这么失望。”
那天风很大,大到年仅四岁的方盛俞站在那里,明明什么也没听懂,还是泪流满面,耳边呼啸而过的风盖过楼下人们惊恐的尖叫,方盛俞没敢上前去看楼下怎么了,大人们都争着往天台的边缘靠过去,有的在哭,有的被吓晕过去,站在他身边的许琳也是掩着面轻声抽泣,看见他哭问他是不是吓坏了,方盛俞摇头说不是的,但也说不出原因,只好说:“妈妈,风好大啊,好像有沙子吹到眼睛里来了。”
许琳这才如梦初醒般抱紧了方盛俞,说也是,你这么点大的孩子会懂什么呢,于是抹掉眼泪,抱着方盛俞离开了天台。
方盛俞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只有表姐妈妈那一声“夏冬雪”他记得尤为深刻,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更早以前,他从顾知意口中听过,不过顾知意提起那个人时是温柔的,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是带着爱与珍重的。
天台一遭后,方盛俞病了一天。
顾知意死后,她妈妈每天像发了疯似的念着“夏冬雪”,方盛俞曾从顾知意的遗物里见过夏冬雪的照片,背景是学校,夏冬雪和顾知意挨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对着镜头比耶。
顾知意在这张照片后面写了字:“顾知意和她的夏冬雪。”后面是与前面字迹不同的:“夏冬雪和她的顾知意。”
很普通的白话,也没什么浪漫的,只是在那个年纪,这是她们写下的最炽热最直白的情话,是她们最真挚最纯洁的感情。
四岁太小,能记住的东西实在有限,但一年之后,方盛俞在医院看见银杏树下的夏冬雪,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顾知意残破不全的尸体和她妈妈发疯的样子浮现在方盛俞的脑海中。
于是,方盛俞拉走了苏理,他害怕苏理会成为下一个顾知意,但随着年岁的增长,方盛俞渐渐明白苏理不会成为下一个顾知意,但小时候刻在脑中的恐惧不会轻易散去,方盛俞依旧不想让苏理有任何接触。
因为夏冬雪是他父母、亲戚口中的异类,是变态,是恶心人的存在,是杀死顾知意的凶手,是有损道德伦理、见不得光的同性恋。
方盛俞把苏理送到病房门口,眼泪差不多被风吹干,他转身抹了几下才去看苏理,苏理什么也没问,只和他说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方盛俞想下次见面再说吧,可惜这个下次,却是几个月后。
当天晚上,苏理就发了高烧,脆弱的器官根本经不住这么一遭,苏理被送进抢救室,短短一周,她的病危通知书一张一张的下,苏理本就瘦弱的身体现在看去,真的只剩下一副皮囊包在骨架上,苍白得易碎。
方盛俞来看过几次,ICU外隔着玻璃,他看见苏理躺在病床上,要不是仪器运作的声音,方盛俞都要以为苏理没了呼吸。
秋天的尾巴在苏理的昏迷中溜走,今年的银杏好像落得特别快,刚入冬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方盛俞站在窗边看着枝丫,想起不久前苏理的两个问题。
银杏的叶子会掉光,但来年它还会发芽长出新叶子,就这样周而复始,谁也不知道医院的这棵银杏在这儿多久了,只知道年年春长秋落,病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它一直在这儿。
但苏理的命,只有一次,单向车程,没有回场。
方盛俞叹了口气,他想,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那就请神明救救苏理吧,哪怕以命抵命。想完方盛俞就笑了,真是病急乱投医,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苏理也不会受这么多年苦了吧。
今年的冬天很冷,苏理像动物冬眠,睡过了一整个冬天,方盛俞望着苏理,说你睡吧,免得抱怨冬天冷,只是,等到了春天,天气暖和了一定要记得醒来,大家都很担心你,也很想你,我也是。
第二年春天,三月,方盛俞进入初三复习,去看的苏理的时间被迫减少,一直到四月清明放假才有时间。不过这个日子不好,方盛俞第二天请了假去看苏理,苏理的身体好了些,暂时移到了普通病房,看见他来,努力的挤出一个笑。
方盛俞想说好久不见,但想了想觉得不合适,怎么就好久了呢,他其实一直在看着苏理,苏理的生日在秋的末尾,去年被苏理睡过去了,今天正好有时间,方盛俞给她过了一个小型的生日会,苏理身体原因吃不了蛋糕,方盛俞送了他她一张书签,是用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树叶做的。
苏理接过书签看了好久,书签里的银杏被做成了干花,看起来可以保存好久好久,苏理想到那天她问方盛俞的两个问题,轻轻笑了笑:“啊……谢谢,这是怎么做的,可以教我吗?”
方盛俞“嗯”了声,说:“下次给你带相关的书,做这个的材料用完了,暂时没法做要过段世间,等材料到了我把工具也一起拿过来。”
苏理拿着书签转了转,说好吧,那说好了,不许忘。
四月已经开始转暖,这会儿外面阳光正好,可见度也高,苏理透过窗可以看见楼下人放上来的风筝,方盛俞也在看,苏理放下书签忽然说:“我也好想放风筝啊。”
方盛俞一顿,接着轻声说:“那等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放,等你把身体养好一点,我带你去,好吗?”
苏理笑得有点无奈:“他们不会同意我去的啦。”
方盛俞莫名的喉咙一紧,险些说不出话:“那就偷偷的,我偷偷的带你去放,要是被发现了,就都怪我,双双,你答应我,要先把身体养好,好吗?”
方盛俞的眼眶尖锐的疼,却不敢伸手去揉,他不想在苏理面前哭,他稍稍抬头,把眼泪憋回去,苏理闻言笑笑,轻声说:“好,那约定好了,不准反悔。”
方盛俞说:“那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方盛俞和苏理继续聊了会,大多是学校里的事,苏理听得很认真,都不舍得打断方盛俞的话,最后,苏理对门边的方盛俞说:“差点忘了说,生日快乐,方盛俞,中考要加油啊。”
方盛俞的心蓦地一沉,各种情绪混在一起,他突然很想问,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苏理,十六年啊,在这一方医院待了十六年,连最好的十六岁也耗在这里。
有些人,生来就一直在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