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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维也纳金色大厅。
      二胡和扬琴交织低诉,缠绵如冬末春初屋檐滴水的冰。台上那人弓着背,腰却挺得笔直。细长的手指颤抖揉弦,弦声慢慢抑抑,揉着台下听众的心。敲扬琴的女子闭着眼,手腕轻轻抬落,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到了临高潮处,忽然扬琴一阵紧送,推波助澜般将二胡推至顶峰——两次迅疾的抖弓,仿佛划过大厅上空的黄色闪电。
      一曲《江河水》毕,全场震撼。
      直到掌声暴风骤雨般袭来,林那才醒悟,表演已经结束了。他随着身旁的观众一同起身,目光却是在满台焦急地寻找那人。幸而乐团的人一律黑色西服,使得那一红一蓝的旗袍和中山装很显眼。观众连续三次起立鼓掌,大声叫着:“来自中国的‘红花绿叶’!”台上的两人牵着手,互相看着,笑着,意气风发如同回到少年时代一般。林那忽然觉得刺眼,看不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他顾不得失礼,奋力从观众席中挤出去,幸而所有人都站着,西方人个子高,使他不太显眼。
      他对音乐厅的构造很熟悉,很快就绕到后台。靠着通向化妆间黑漆漆的走廊墙壁上,林那一下子又怯懦起来,有再见面的必要吗?隔了这么多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点了根烟,烟尾在黑暗中明灭。前厅传来震撼地板的欢呼声:“Bing-Fong!”
      方冰,林那在心中默念——那人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熙熙攘攘的人声。林那没来由一阵心虚,背过身,想避开去,却被协会的人认出:“林先生!”
      他僵了一会儿,转过身,朝走来的一群人微笑,头前的就是方冰。
      方冰比起记忆中并没有过分变老,依然是瘦瘦的个子,两道浓眉习惯性轻蹙,仿佛一团墨化不开,五官依旧鲜明,只有软塌的鼻梁和上面一道深刻的伤疤不太相称。看着面前这个人,三十多年前的记忆腾地在林那心中熔流开来。
      “林先生,这位是方冰,来自中国的二胡家。”音乐之友协会的负责人热情地介绍着,“方先生,这位是林先生,金色大厅最值得尊敬的资助人之一。”
      翻译还没有来得及将话转达,方冰突然笑了,舒展开两条好看的,仿佛会飞舞的眉毛:“林先生,好久不见了。”
      “你们?认识?”协会负责人吃惊不小,随即想起来,“啊,林先生,您也是中国人——您在维也纳待了这么多年,我都以为你是土生土长的奥地利人了。”
      “我们曾经是同学——最好的同学,”方冰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一起上山下乡,在知青宿舍挤一张床,不是吗?”
      他的话几乎让林那一哆嗦。方冰眼中闪过似曾相识的神色,但时间过得这么久,林那已经完全不肯定其中的意思。他握住方冰伸出的手,还是那么瘦,指关节咯着人,但是下一刻熟悉的温度和触感传来,一如想象中温暖。
      随后,林那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了。他糊里糊涂跟着众人进了化妆间,傻傻地看方冰捧着鲜花接受采访。时而有记者问及他俩的关系,也都是方冰作答,笑着拍他肩膀,仿佛还是三十多年前的好哥们,一切,从未变过。
      终于,所有人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林那与方冰两人在房间里。林那忽然尴尬起来,想说点什么,却连半个音也无法蹦出喉咙,只好拼命吞嗓子。
      方冰忽然笑了:“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个样子啊。见了人也不会说话。”他抬起眼睛笑着瞅林那,“还在弹扬琴呢?”
      “啊?”林那没听清他的话,一下子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珊的琴在路上压坏了面板,当天下午就有人送来了一架琴,订做的北京琴。”方冰看着他,眼神幽深幽深,“他们说是个特别赞助人。是你吧?”
      “琴怎么样?李小姐…方夫人可还满意?”林那不禁有些紧张。
      “你刚才不是听到了?美极了。云珊说,比她自己的琴还好,粘在琴上就不肯下来,连饭都懒得吃。”方冰谈起妻子,神色间变得朦胧而温柔,仿佛她还是初相见时那个糊涂又天真的小女孩。
      “那就好,”林那松了一口气,很高兴,“那琴是新做的,只用了几个月,若是再弹弹,声音更好……”他看着方冰,脱口而出,“也只有她的扬琴配得上你。真正是‘红花绿叶’。”
      方冰转过头去,对着镜子开始卸妆。其实他人本来就白,脸上根本没有涂多少粉,却拿了纸巾使劲擦,仿佛要将脸皮擦破才肯罢休。林那盯着他的后脑勺,不知不觉就走上前去站在他背后。忽然抬头,两人视线在镜中相交,都是一阵恍惚。仿佛还是旧时时光,仿佛两人从来未变。
      “你真好看。”镜中,林那的手触着那人的脸,喃喃说道。
      方冰朝他微笑:“记得吗?当初你第一次见我,也是这样说。”
      两人轻轻笑,相对无言。是啊,那时他还是粗鲁无知的少年,偶然听他拉一曲《江河水》,竟然身心震撼,闯进后台,楞楞丢下那么一句。
      “说错了么?当真好看。”手指拂过方冰五官,起伏有致如同古典塑像般的脸,因为小小的瑕疵残缺不全。林那叹息:“这个伤,是为了我。”
      当年他俩在学校闹得轰轰烈烈,被林那当将军的父亲知道,派人将方□□打一顿,鼻子留下了永久性的伤。阴暗的巷角里,满脸是血的方冰抱着从家里翻窗出逃的林那,却只是笑。
      “还有这里,”隔着衬衫,林那轻轻抚摸着方冰变形的胸椎。他逃家跟随方冰一起插队北大荒,方冰身体弱,一次干活竟然昏倒,从高处摔下来,没有大夫医治,成了驼背。林那低头,轻轻吻着突起的部位。隔着衣料的唇渐渐灼烫,一路上移,吻着领子上方裸露在外的皮肤。
      方冰身体一颤,抓住林那垂在身侧的手,却觉得背上一阵湿热。林那哭了。
      “别哭——嘘,别哭,小那。”方冰放柔声音,如旧时低低哄着。林那却把脸埋在他背后,压抑着声音断断续续抽泣,听得方冰更是心惊。林那从前极少哭,全拜他高贵的家庭出身和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的高傲性子所赐,插队时即使一天只吃一顿饭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即使冬天穿不上棉衣没有木材生火,即使出于特殊原因总有人找他们的麻烦不时进行毒打,林那也从没有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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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冰只看他哭过一次,也是像这样——在他们的知青小屋里,林那的父亲忽然不请自到,命卫兵架住林那,另外两人按住方冰。林将军一句话不说,狠狠将方冰的手指头往地下踩。
      林那大叫:“不要踩!手指头是他的命!”
      林将军这才抬眼看他:“你倒知道替他心疼。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回去,二么,我踩断他十根手指头,叫他一辈子别再想拉琴。”
      方冰虽然趴着,抬头却能看见林那脸上的动摇,他大声喊:“别跟他走!我不许你走!我不要手指头,我一辈子不碰二胡,只要你别跟他走!那那,算我求你!”两个卫兵松开手,林那跌跌撞撞朝后退去,倒在床上。他把脸埋在被单里,像要绝气似地,干涩、断续地抽噎着,细瘦的肩膀拼命克制住抖动——看得方冰胆战心惊,不顾皮鞋踩住手指的痛苦,挣扎着,大叫:“那那!那那!”
      林那当将军的父亲加重脚下的力道,方冰发出一声惨叫。
      “放开他,我跟你回去。”林那从被单里抬起头,脸颊苍白不见血色。他的眼睛红通通的,不是流泪,倒仿佛是被烧干,朝眼前被称作父亲的人射出愤恨的目光。
      林将军松开脚,把方冰踢开。方冰扑到林那身边,喘着气:“那那!不要跟他走!”
      林那仍然用那烧空一切的目光看着他,半晌,才渐渐温柔下来,垂下头,拉起方冰的双手,瘦骨嶙峋的、混着尘土和血迹的手。他把手凑到嘴边,轻轻地吻,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仿佛怎么也吻不够似的。大滴的、灼烫而咸涩的眼泪落在伤口上,方冰已经完全感不到痛,只是轻轻安慰:“嘘——小那,别哭。”林那猛然起身,一把推开方冰,向门口走去。方冰觉得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他挣扎着也想冲到门外去,脑后却受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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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那从方冰身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是哭完了。方冰看着他的笑,心里更是疼,只好低声说:“这些年,你也苦了。”
      林那笑着:“苦什么?”他的确没有受苦。当初一回家就被送进大学,毕业后直接出国念书,然后在维也纳定居,慢慢发展起自己的生意。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只是他改不了对扬琴的狂热喜好,也一直未婚。
      “你受苦了吧。”林那反问。方冰只好涩笑,当年被独自丢弃在北大荒,他一个人浑浑噩噩,居然能活下来,也算得上奇迹。回城之后,考上了南方的音乐学院,很受教授赏识。也就是那时,他认识了教授的女儿,李云珊。她是个天真不懂世事的小姑娘,纯洁得就像她的琴声一样。他们结婚的时候,教授亲笔题字:“天作之合”挂在客厅的墙上,一挂就是二十多年。他偶尔回自己长大的城市参加学术会议或是演出,但是再没听说过林那的消息。他以为,他们今生大概是无缘再见了。
      “你夫人……看起来人很好。”沉默许久,林那终于发话,“你们有孩子了吧?”
      “嗯。”提起家庭,方冰心情欢畅起来,“一儿一女,都已经成家立业了。”
      林那笑了:“我们都是糟老头子啦。”
      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无趣。都三十年了,即使再见,又能怎样呢?能改变过去吗?对方已经成家立业,难不成还想再续前缘吗?林那转过头,看着化妆室墙角的扬琴发呆。方冰也看到了扬琴,解释:“这是团里备用的。云珊看不上眼,丢在这里没用。”
      林那朝琴走过去。
      侧板下正好放着一副琴竹,林那拿起来顺手敲了一下,声音也还不错。想起当年在北大荒,文艺队有一架破扬琴,就差拿去劈柴生火了。林那屁颠屁颠捡了回来,修修改改,居然还能用。每天干活儿回来,也顾不得腰酸背痛,他都要敲两下,怕吵着方冰休息,就拿布盖在琴面上,反正他们也没有油灯蜡烛,于是摸着黑练习。方冰开头还笑他是猴子耍耙子,后来高兴了,也拿着二胡跟他一块儿凑合,两人胆大妄为,从京剧到梅花大鼓,什么调子都敢玩,把旁边宿舍的人吵得不行,砰砰砰来敲门,俩人躲在床脚对着嘿嘿笑。
      “要不?咱练练?”林那一回头,方冰仿佛知道他心意,飞舞着眉毛提议。
      调好乐器,两人都有些战战兢兢,已经不是当年的技艺生涩了,然而三十年后如此对面,竟让人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心慌意乱。
      林那低头道:“什么曲子好呢?”手底下不知不觉就溜出一段小白菜。这是他最开始学琴时弹的曲子。方冰别别扭扭跟上,竟像是往日的那些时光了。两人忍不住看着彼此笑,手底下也就越发活纵起来,昔日里那些京东评剧一段一段跟着回来,越往后越发调不成调,全是两人随兴所至,到恰似事先编排好的一般,契合得天衣无缝,行云流水。
      不知不觉,竟拉上了《江河水》。
      仿佛回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时代。一个高高在台上,风华绝代。一个在台下仰望,年少轻狂。管他的音律,管他的技巧,管他的情感与悲伤。林那盯着方冰的弓,方冰盯着林那的琴竹,并不是因为合奏生疏,而是从未感觉彼此那么亲近,又那么遥远。亲近得连呼吸的轻微动作都能感觉到,而遥远得似乎下一秒钟,那人又会消失不见。三十年,是什么距离要走三十年?
      “抖弓!”林那忽然出声提醒。方冰竟然连自己在拉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他的成名曲子,也是对他殷殷厚望的教授倾囊相授的曲目,他竟然会把谱子忘掉。
      林那也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到哪儿了。直觉是到了高潮那段。嘿,应该是我先给你抬上去才对。”他一拍脑袋,“我也是个糊涂蛋。”
      是啊,到高潮了,这段不应该是投江殉情了么?方冰曾将这一段拉过无数遍,也曾对无数学生讲过:这是天地间最深挚的苦难,也是世间最凄美的爱情。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世间最深挚的苦难不一定是死,而那一刻的决绝,未必是最凄美的爱情。

      门外,云珊的声音远远传来:“冰!大家都要去吃晚饭,你在哪儿?”
      林那将琴竹放回侧板下。一时间,气氛又恢复了初见面时的尴尬。
      “你要不要一起来?”方冰换好衣服,犹豫了一会儿,开口。相隔三十多年的邀约。
      “好啊。”林那站起身。
      四目相交的刹那,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慌乱。
      方冰走过去,把手放在林那肩上,压低了嗓子,用林那才能听见的声音、才能听懂的语气:“很高兴还能跟你再见面,吃顿饭……真的很高兴……”
      林那闭上眼睛。是啊,还能见面,像这样。
      “我也很高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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