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雪》旧瓶装新酒

1、失

　　瞿塘峡，江流滚滚。
　　赤岬、白盐二山像巨人种下的竹笋插于天地之间，巍峨巉刻。激荡的江风吹得船帆猎猎抖动，时值十二月天气，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仍然抵不住透骨的寒意。一轮明月从江流尽头缓缓升起，纯银似的流光劈开两峰之间的狭窄天空，淌泻在澄澈的水面，仿佛一江凝练的雪。
　　一个商贩打扮的人站在船头，听着船家唠唠叨叨：“客官，别看您出了大价钱——出再高的钱，也不见得有人愿意载您。俗话不是说吗：‘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留。’您瞧，”船家手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团庞大的黑影，声音里有几分敬畏又有几分得意，“冬季里江水浅，上行最考功夫和经验，一个不小心，就要触礁翻船。不是我自卖自夸，沿江百里地之内，敢在这时候过瞿塘口滟滪堆的人，还找不到第二个！”
　　那人听着，却没往心上去。他入川不止一次两次，自然知道这时候行路的难处，然而除此之外又没有其余的途径，时间又是要命的紧。他下意识摸摸胸口的信，想起临行前主帅的交代就一阵热血沸腾：“方怜羽，此行困难重重，任务艰巨，你务必全力完成，哪怕要牺牲自己的性命——记住，你身上肩负的是江东八十万子民的性命！”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小小瞿塘峡算得了什么？
　　“怜羽，快到了么？”轻柔的声音让方怜羽回过神，转头看着从舱中探出半身的女孩，准确的说，是作男孩打扮的女孩。她，暮依岚，蜀国国君与吴国公主所生之女，从小跟随母亲在吴国长大，被所有人众星捧月一样呵护着，如今却要历尽关山回到陌生的故土，去觑见她从未谋面的父亲。这一路走来，刀枪、毒药、盗匪不断，她这金枝玉叶竟咬咬牙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方怜羽冲她笑：“就快了，再往前行几里地，就到白帝城了。”
　　听说漫长艰辛的旅程终将结束，暮依岚满是倦色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发自内心的轻松微笑，她许多天都没有这样笑过了。走上船头与方怜羽并肩站着，暮依岚惊叹地望着四周的景色，一切与纤细秀丽的江南吴国如此截然不同，可是又如此瑰奇壮丽，尽管是初次接触，已令她深深着迷。“我想我爱上这里了，”她轻轻说，“这里也是我的故乡。我要对父亲说，请他不要再和吴国打仗，而是联合起来对付魏国。”
　　方怜羽鼓励般的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忽然四周的山色变了。峻峭如削的岩石在月光下泛起微微青灰色的荧芒，大大小小的凹穴和岩洞里似乎隐匿着无数蠕动的鬼蜮魅影。逐渐的，荧芒和魅影都笼罩上了一层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坚硬，最终形成一道冰封的墙，将两岸阻挡。同时，江面上泛起了泡沫，越来越多，以至于水变得像胶一样粘稠，船家破口大骂：“他妈的，搞什么玩意？这怎么走？”原来他的桨被黏在水里拔不出来了。
　　天变得格外的亮，如同白昼，照得两岸的冰墙格外晶莹耀目。风早就停止，四周的空气停止流动，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暖。暮依岚抓紧了方怜羽的手臂，她这些日子懂得了什么叫做江湖风险，身体紧张地颤抖着。方怜羽按着腰中宝剑，警惕地四下望着，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人，自然对死亡和鲜血的气味极为敏感，而他当下在空气中嗅到的，绝对不止这两样！
　　忽然，凌空一刀向他头顶劈来！
　　仿佛从虚无中生出的一刀，方怜羽甚至可以感觉到上方的空气“喀啦”一声裂成两半，心知自己绝无可能避不开，于是仰起头，想要看清这人的影子。然而满眼耀入的却是碎琼一般的乱光，仿佛春日的雪轻轻扑打面颊。最后一刻，他的念头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刀法？
　　刀却并未落下。
　　那人在离他额头还有两寸的地方收势，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几尺外的甲板上，动作干净利落。他怀抱着刀，面色如冰，嗓音却出奇温柔：“我本可以杀了你。”
　　方怜羽吞了一下嗓子，在那人的目光注视下，他连话也说不出。
　　那人看着他，忽然点点头：“不错，不愧是陆都督帐下第一高手，生死之间竟能毫不改色，这世上能做到的没有几个人。可惜，”他冷笑一下，“竟甘为他人鹰犬，你这一辈子，武功只能停留此地了。”
　　方怜羽“哼”了一声，被这番话激起了怒气：“阁下是什么人？”
　　那人并不回答，看着暮依岚，问：“你姓暮？”
　　暮依岚刚要出声，方怜羽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她面前，冷冷问：“阁下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那人一声不吭，忽然朝空劈出一掌。方怜羽只觉胸前一阵滞涩——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那人掠到方怜羽身后，抓住暮依岚，退回到原来位置，方怜羽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放开她！混蛋！”方怜羽捏紧拳头，心跳到了嗓子眼，但是他又隐隐觉得那人不会伤害暮依岚，否则凭他的武功早这么做了。
　　那人捏着暮依岚咽喉：“我不会杀她的。我只是要你做一件事。”
　　“别伤害她，什么事我都答应你。”方怜羽急忙道。
　　“哦？”那人忽然笑了，并不出众的容貌带上笑容却格外好看，“假如是背叛吴国的事呢？”
　　“方将军，国—事—为—重！”暮依岚不顾颈上加重的力道，挣扎着吐出几个字。
　　“你不像是魏军派来的杀手。”方怜羽抚着剑，“说吧，你要什么？”
　　“很好，跟着聪明人做事，果然也学会几分聪明。”那人满意地说，“我要你去成都，到丞相府找一个叫做霍小青的人。”
　　“丞相府？霍小青？”方怜羽有几分头大，他素来知道那位丞相不好对付，一不小心还会坏了事情。
　　“不错，让他独自一人到白帝祠来见我。动作最好快一点，”他加了一句，“我可不能保证会对女人很温柔。”
　　话音未落，他带着暮依岚的身影荡荡悠悠朝后方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方怜羽大叫：“你得给我一个证据——他们不会这样相信我的！你叫什么名字？！”
　　人影早已缩小成一个黑点。高空里落下一个东西，方怜羽抄手接住，是一小块蜂窝形状的银子，那人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对小青说，找他的人是上官随吟！”
　　两岸的冰峰渐渐融去。江面上又刮起猎猎的风，深碧色的水里映出月亮的影子。方怜羽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可是暮依岚消失了，那枚银子正紧紧捏在他的手心。
　　船夫仍然张大嘴发愣，方怜羽催促他：“还不快走？”
　　“去——去哪里？”船夫哆嗦着问。
　　“还能去哪里？”笔挺地立在在船头，任由冷风吹动襟袖，他简短下令，“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