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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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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冬一年春,转眼年年如流水,不经意的又到了另一个年头。
融尽的严寒趁着屋檐下悬挂的灯笼,那份退了色的红便显得有些难堪,虽是早过了春,但是京城的气候往往都是迟了些,两颗红灯就这么闲闲的挂着,想是不合时宜的喜庆惹恼了风,吹来吹去拍打着檐角发着闷响。
这是小院,虽然是“小”,但并不意味着狭窄的空荡,九曲回廊弯弯折折,依水亭楼隐藏在郁郁葱葱之中平添几分韵味,四月的牡丹虽未开得雍容,骄傲在阳光下已然有了风骨。
少年执杯轻酌,一双眸子看着光线透着树叶投射在地上的斑驳,无甚笑意,似乎是在思念,遥远的跨越了这院墙,飘忽着不知去了哪里。
“主子,净公子到了。”
一个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战战兢兢的站在院子外面,若果是平常就算借了天大的胆子她都不敢这个时辰跑来小院的,她低着头拿着眼角偷偷看了看那少年,见他动了下身,什么都顾不上的又低了下。
主子说过的,凡是在小院饮茶的时候就算皇帝驾崩了也不准来烦他,可是这次杏姐儿单单催着她来传,说是晚了口喘气的功夫她就该收拾了包袱走人,想必那个“净公子”重要的很,会是个什么来历呢?
小丫环正胡乱想着,少年已起身步出了门。
今日早上就听了喜鹊儿叽叽喳喳的吵,原来是这样的喜事么?少年仰头看看日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染满了喜悦,如瀑的黑发用银带子随意的绑着,几屡散掉的青丝敷贴在他额角肩膀。
这个人肤如脂,官如玉,虽然刚过十五脸上还带了些稚气,但长大后的容颜必如仙谪,只是如此面貌对一个男子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从小院到花厅要过三四一十二道回廊,其间还有这府上的一处莲花园,时值四月,六月莲尚且没有动静,只莲池旁边站立的几颗树绿的光鲜。
他脚步匆忙的走着,想快些见到那个人,可是见到面应该说什么呢?第一句话又说什么呢?缓慢的停了下来,刚才那份想要拆了园子直接把花厅摆在眼前的冲动生生压了下来,见到那个人,他该说什么……
随手拈了朵娇嫩置在手心,淡淡的香气调皮的撩拨鼻息,多久了?与他相识已经八年了。
那时的他调皮顽劣,跟着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皇随皇爷爷东郊狩猎,偏偏见了诸位皇兄猎得俊鹿羚羊,他便悄悄跑走妄想着猎到一头老虎才好,然围场越深天色亦暗,夜风萧瑟,处处惊恐。
七岁的他就这么走着,握紧了手中的弩箭步步小心,然而夜黑的越来越浓密,不知道踩在了什么地方脚下一滑,竟然顺势滑了出去,磕了头,撞了背,胳膊腿上到处刺痛。
男儿三尺立世有何可惧?皇爷爷的声音一直响彻在脑海里,他咬碎一口银牙也不开口呼喊,然而便是这样的沉静,星星火把,点点火光,越来越大的笼罩遍身。
还好么?那人是这样问的。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的脸上带着红色的阎罗面具,狰狞着有些恐怖,但是那双眼眸是柔和的是温暖的,让他莫名的安心……
“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月十八。”
“事情都处理好了?”
“是。”
此时他已入了花厅,抚摸着圆润的檀木桌角,心里是紧张的却又要装作一副淡漠,无意识的摩挲着,什么时候这颗心才能长大变得圆滑没有波澜?
“紫净……”
“回十二王爷,紫净今日已经奏请皇上收回特令,以后恐怕不会再来钰王府了。”
少年一愣,十指紧扣桌沿,一颗心仿佛刚从火炉上拿下来就丢进了寒窑,冰冷的如锥刺骨,“为什么要收回?”
紫净仰起头,一双眸子透过红色阎罗满满的疏远冷漠,“净心在守边,即使一生不回京相信家母也会同意的。”
“那四月二十二呢,再不回来拜祭?”
紫净点点头没有开口,执了桌上的盏看着,蓝瓷白釉金丝围边,杯内用笔墨了朵黑色睡莲封在釉下,精巧的做工也只有十二王府用的起了。
“不准!”他急惶惶的从椅子上跳下来,一伸手便扯了紫净的袍角,还是那样的装扮,暗黑色的袍子绲了金边莲花,就像他六月莲池里开的绚烂的景致。
看了看袖袍上的手,紫净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个娇生惯养的皇族公子。侧身不着痕迹的将那只手挡开,“十二王爷,紫净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少年摇摇头,低哑的嗓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不是,不是叫王爷,我……喜欢听你叫我墨痕,赵墨痕也好……”
想来少年真的是惊了,皇家姓名怎能让别人随意叫得?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只不过这孩子是甘愿受罚,而那人却是不愿与他再有牵扯。
紫净走到了门边稍微停歇,顿了一顿还是狠不下心,“虽已四月,但京城的春来得晚,夜里的炉火还是不要撤了。”
高挑的身影消失在了拱门,空空的只余下旁边一簇开的正直旺盛的白芍,少年终于弯起了嘴角,原来他还记得,还记得他这贱命的身子最难熬过寒冬。
“扑哧!”
少年猛然回头,只见一黄衫小婢正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想来自己刚才的一番举动时都被人看见了,这羞样儿也让人看了笑话。
杏儿是王府里的大丫环,自赵墨痕还是个奶娃娃时便跟在淑王后身边,直到他十五封王就跟了一起出宫照顾,按规定宫中侍婢老死也不能踏出宫墙,然而也不知为什么,赵墨痕自小性情怪异,时冷时热,饶是当时的太子太子妃也不得亲近,唯有杏儿。
墨痕佯怒的皱着眉头,“不懂规矩的下人,理应杖毙。”
“主子杖毙奴才是天经地义,但是在这之前,杏儿要不要先把那火炉儿拿出来?”丫头翻了个白眼看着他,真不知道这个小祖宗是个什么佛爷转的世,偏生了个好皮相,命金贵的紧。
“茶。”墨痕再能忍,也被她逗得轻轻一笑,回身坐在了刚才紫净的位置。
杏儿从地上跪起来,执了杯盏壶闻了闻,“真好的龙团胜雪,净少爷怎么不喜呢?”
“这天下能让他喜欢的大概都绝了种了。”话一出口,少年心理的委屈就不住地往外翻,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要不是他,紫净能从一个小小军侯这么快升到正三品参将?为了他能每年回家祭拜,他又花了多长时间和父皇央求特赐入京令牌?每年的冬,他倒是撑着个病痨的身子担心边关战事,就因着他喜莲,这府上哪处不是莲花?
许是杏儿瞧见了他心性,“咚”的一声就把那杯子放了下,“这龙团胜雪呢非得要上好雪山茶加之朝露才能泡得上乘,用了清泉虽是甘美却是少了几分清觉,其实说来这茶不就是拿来喝的,要这么多的讲究废那劳什子的劲。”
“皇爷爷说了品茶如品人,你拿着它来解渴,怎不直接喝水来得?”
杏儿眨眨眼,“杏儿愚拙了,原来茶和水不一样,它也有着份孤傲呢。”
当下墨痕再不言语,心里明白这是在埋怨他小孩子心性困住了紫净,可是他明知道那个人心里有个天地,辽阔的却让他戴上了枷锁,可是不这样他几时才能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他?
他抬眼看着外面,悠悠的,一棵棵树早就抽了芽长了叶,亏他还说春来的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