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落九天》谈晓星

2、第二章 杨乐乐睁开

　　杨乐乐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竹屋小院，而是富丽堂皇的纱帐，屋子里空无一人，环绕着不知名的香气，鼻子轻轻一吸，顿觉神清气爽，本想下床看个究竟，可是只要微微一动，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杨乐乐捶着头回忆下落前的画面，江澄拉着自己到皇宫赏花，然后有人来了，自己又从树上掉了下来，再然后呢？看着周围摆设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难道这是在皇宫，那江澄呢？

　　“江澄”杨乐乐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门“吱呀”一声开了，侍女掩着笑走了进来，“江二少爷被大少爷接走了，公主有什么吩咐可以和下婢说。”

　　杨乐乐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公主称呼的原来是自己，刚想起身下床，不小心扯到了伤处，疼得嘴角一抽，想说的话全吞了回去。

　　婢女看到这个样子又忍不住笑了笑，“公主身上的病，皇上已经请太医看过了，皇上在公主床边守了一晚，刚刚歇下，不过皇上吩咐了，只要公主一醒来，就马上过来。”

　　杨乐乐觉得自己不仅有幻听，眼前还出现了无比真实的幻象，肯定是在做梦，还是等着江澄把我叫醒吧，随即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下婢名唤春萍，公主有什么事情吩咐下婢就好了。”说完便躬身行礼退下了。

　　杨乐乐心里觉得好笑，这梦做得真不错啊，梦到自己变成了公主，还是赶紧进入睡梦中，等着再变回来吧。

　　“皇帝——驾到。”听动静可能进来一大堆人，杨乐乐全然当做没听见，用被子蒙住脑袋，准备接着睡觉。

　　“阿翎，哥哥来了都不看一眼。”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在耳边想起。

　　阿翎是谁啊？我叫杨乐乐好不好，不管不管接着睡。

　　“阿翎，伤还疼吗？太医说了，睡多了不好的。”声音中笑意不改，但多了点无奈。

　　我的伤都要疼死了，什么睡多了不好，一看就是个庸医，不睡觉怎么摆脱幻觉啊，说个没完，吵死了。

　　“既然你不想起来，那就接着睡吧，哥哥在旁边守着你好不好，杨乐乐。”

　　听到自己的名字，杨乐乐猛然掀开被子直直坐起来，抬头直直看着一身黄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坐在床前，金冠束发，深眉之下点墨一般的双眸满是藏不住的喜悦，薄唇扬起满是笑意，俊秀的脸庞带着读书人的文雅，少了些帝王家的杀伐之气。明黄色的正装，应该是刚从书房过来吧。

　　杨乐乐艰难的移动呆滞的目光，扫过皇帝周围跪了一屋子的侍从。皇帝似乎有所感应，挥手屏退众人，对待杨乐乐，他格外的有耐心，突然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妹妹，还是那个多年下落不明的天翎公主，任谁都难以接受，不过不着急，他有时间等她慢慢接受。

　　她名义上的哥哥，她也是曾听说过一二的，比如，先皇杀伐果断，重用酷吏，律法严苛，而新皇宽厚仁爱，减税减刑，休养生息。

　　杨乐乐看着眼前少年快步走过来，怎么也不相信这样最贵的人会是自己的哥哥，那位雄才大略的先帝是自己的亲爹。

　　杨乐乐张口想打破沉默，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改叫哥哥？皇兄？还是皇帝陛下？

　　“阿翎，这些年你受苦了。”

　　杨乐乐苦笑，这以后要是发现弄错认了，说我欺君可如何是好。阿翎受没受苦我不知道，反正杨乐乐是没怎么受苦。

　　杨乐乐不顾浑身剧痛，赶紧下床三叩九拜。“皇上，草民父亲杨氏，母亲杨王氏，母亲早年染病去世，父亲早年开了一家草药铺，后来患病去世，草民幸蒙江家收养，得以生还。请皇上明鉴，草民与天翎公主没有半点关系，万万不敢冒认。”

　　皇上赶紧把她扶起来，“阿翎，你在怨皇兄没保护好你吗？皇兄怎么能认错人呢？你身上绑着玄灵玉佩，那是你出生时候父皇亲赐的，你耳朵后带着秋霜花瓣形状的胎记。当年你母后遇害，南山寺的僧人把你秘密送出，后来那人被杀，你音信全无，流落民间。现在把你找回来了，皇兄是绝不会认错人的。”

　　杨乐乐心里陡然一冷，那块玉佩是江澄从集市上讨来，说是看着好看送给她的。那块玉佩的来路是否像江澄说的那样，还是另有玄机？那自己身上的胎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皇上看着杨乐乐脸色一变，还以为她不舒服，便要她好好休息，等有时间再来看她。

　　杨乐乐僵硬的点了点头，看着皇上走远。没想到皇上临出门前又停下脚步，“阿翎，我慕容宁远发誓，此生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了，”杨乐乐像是避开什么一般转过头，少年皇帝一字一顿，淡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有如千钧的重量敲打在杨乐乐心上，视线忽然变得模糊，杨乐乐伸手一摸，泪珠顺着手指滑落。她想：那个叫慕容天翎的女孩真幸福。

　　皇宫很大，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数不胜数，馥郁艳丽的花朵美不胜收。不过这些和杨乐乐都没什么关系，现在的她那里都去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对着窗外门口金漆红底的盘龙石柱发呆。虽然少年皇帝也常来，给她带来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皇后也常来唠唠家常，那真是个温柔端庄的女子，虽然也没比自己大多少。杨乐乐这几天笑得嘴角抽搐，不知该如何回应。你根本就不是天翎公主，享受着不属于自己东西，实在良心难安。可是每当她下定决心无比郑重告诉皇上你真的认错人了，皇上总是笑笑，好像是宠溺着乱发小脾气的妹妹。对上那温柔如水的目光，杨乐乐再也无法坚持说下去，也许过两天他们就能找回真的天翎公主了。

　　杨乐乐等了好几个月，冬天的冰雪完全融化，窗外绿草萌生，春燕筑巢，身上的摔伤好的差不多了，还是不见真正的天翎公主出现。杨乐乐无聊时，总有耐心的好哥哥就会带着她到花园里转转。

　　而这些天，皇帝哥哥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杨乐乐搬到了特别为她收拾的长宁殿，殿外的宫女来来回回，神色紧张，甚至连久不出门的杨乐乐也感到一丝不寻常。

　　夜晚，大殿侧面的窗户被轻轻推开，月光顺着窗户的缝隙投下轻纱似的微光，一个人影顺着窗户爬了进来，背着光，整个人蒙上一层阴影，看不真切。杨乐乐胡思乱想还未睡，看见他，微怔了一下却没有太多的惊讶，杨乐乐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久违的故人，江澄。杨乐乐刚想开口却又不知该以什么样身份说什么好，藏着心事，又经历身份转变，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迟疑，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是那个一起胡闹的天真少年。

　　江澄依旧笑嘻嘻的，随意坐在床边上。“那天之后我爹回家把我骂了一顿，私自进宫喝得大醉，后来又听说你成了那个天翎公主，我本想当面向你道歉来着，可是被皇上说你身体不适，就没过来。”杨乐乐突然为自己的担心多余了，江澄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们以前不就是这样胡闹的吗，难道你也把我当什么天翎公主看？”杨乐乐直视他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江澄目光流转，似有千重情意，笑得深沉，“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心里永远无法替代的。”半开着的窗户吹来一阵初春的暖风，似乎空气都被这热流给凝固了。

　　杨乐乐被这番故作深情噎住了，瞬间红了脸，幸好是在黑天什么也看不出来。那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在星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杨乐乐分不出真假，也无心再去试探什么了。

　　“你知道为什么皇宫最近这么忙吗？”杨乐乐本想转移一下话题，可说完又觉得不合适，江澄一直在宫外，怎么可能对宫里的事情这么清楚。

　　“啊，这个你都不知道啊？”江澄挑眉。

　　“我应该知道吗？”杨乐乐不解道。

　　“番邦的使团要来了，番邦其实就是北戎十二部落，早些年他们畏惧先帝，不敢进犯，这回来说是庆贺新皇登基，可是自先帝驾崩，新皇即位已经好多年了，他们恐怕是来试探国力如何，看看能不能乘虚而入罢了。”

　　“是这样啊。”杨乐乐淡淡的回应着，显然对这些事情既不了解，又不感兴趣。

　　“我还听说......“江澄微微停顿，“皇上想趁着使团来了，想要宣告天下，正式册封天翎公主。”

　　杨乐乐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反应过来，“嗯，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仿佛一层无形的透明屏障隔在两个人中间，看不见却能深刻感受到。

　　江澄开口道：“乐乐，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有机会再来看你。”

　　杨乐乐不知道他下次能不能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抬头，窗外化不开的如浓墨一般的乌云把月光遮蔽，江澄从窗户敏捷的爬出去了，合上的窗户带走最后一丝光亮，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杨乐乐重重的叹了口气，忽然听见空旷的大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杨乐乐心下起疑，往后退了退，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影子躲在门口，杨乐乐悄然走近，一拍小胖子屁股，吓得他趴在了地上，杨乐乐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喊出声来，“快说，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胖子哭了，“姑姑，人家就是想来看看你嘛，谁知道你这么不温柔，不愧是在市井里长大的。不过......”小胖子嘴角一咧，瞬间换成一幅笑脸，“本太子喜欢。”抹了两把眼泪，带着鼻涕，闭着眼睛一脸陶醉的紧紧抱着杨乐乐。

　　不过那一刻杨乐乐想的不是小胖子听没听到自己和江澄的谈话，而是担心那鼻涕眼泪是不是都蹭在了身上。

　　杨乐乐忽然想起来，他刚刚说本太子，还叫自己姑姑，那他就是皇帝的唯一儿子慕容白无疑了。
　　“姑姑，别担心，你和你丞相大人的奸情我不会告诉父皇的。”小胖子边蹭边说。

　　小胖子到底是何种眼神才能把江澄和江澈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认错？

　　不过杨乐乐打死也不承认，“这么晚了太子还没睡，还死闯长宁宫，要是你父皇知道了，嗯？”杨乐乐笑得阴险。

　　慕容白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又装成无辜的样子，“姑姑才不会告诉父皇，是不是？何况，姑姑自己还不是有秘密？”

　　好啊，敢拿这威胁我，杨乐乐看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咬着嘴唇，怒气在心口，挥着拳头，又下不去手。

　　慕容白趁此机会，赶快溜了，嘴里说着“姑姑，本太子有时间再来看你啊。”

　　杨乐乐瞪着他，却又无可奈何，最终沉沉叹了一口气，回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