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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端绮 孤在这,孤 ...

  •   “臣褚令见过世子。”

      他的衣着配饰,皆是世子标配,我这样喊他也没错。往日是萧越,今日喜宴上,便是司马弦了。

      他轻抬手:“褚参军不必多礼。”

      不知如何打开话题,说了两句吉祥话,愿他妹妹和温济恩爱白首,我就打算先撤了。

      婚宴上人这样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正想着怎么找个由头脱身,发现斐韶在不远处和人交谈,我暗自递了一个眼色过去。

      表面上端的波澜不起,心里热油滋滋直冒。

      他果然朝这边走来,对司马弦行礼:“臣斐韶见过世子。”

      我连忙道:“疏结是想军马之事同我商议吗?前两日太忙了,不若今日正好,找个地方谈谈。”

      斐韶含笑道:“此事不急,你和世子多年未见,相比有话要谈。我过来和世子见个礼罢了,不便打扰,先告辞。”

      我自以为我和他从小长大,默契非常人能比,今日莫不是我搭错了神经,他也喝错了什么药,看我站在悬崖上,还笑着把我往下推。

      斐韶走远,我心中一凉。

      司马弦道:“褚参军陪孤走走?”

      我点点头,心中凉透。

      司马弦在前头走着,我在后头跟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园子阒静,夜色朦胧,微风轻拂,叫人很是惬意。

      只是心如此良夜,虽美不复初。

      该是好多年前,我也和他也这样走过,不同的是,那时渴望过天长地久。到如今,心静如水,平地不起波澜。

      他沉默着,一直走,仿佛脚步不停,时间也不会停,站住,徒然看他走出三步,也停下步子。

      司马弦不曾转身:“阿令为何不走了?”

      身后乐灯华彩,眼前漆黑片片,我的声音很是平静:“前方无路,世子何往?”

      司马弦道:“路在眼前,阿令看不到罢了。”

      这路我自是看不见,曾经看见过,却被人丢弃出局。

      我笑道:“世子眼力好,臣自愧不如。有条路曾繁花盛开,后来荆棘遍地,再血流成河。到如今,行人走惯了大路,又想来小路走走,但小路已经荒芜,不复当日盛景。世子还愿走吗?”

      司马弦道:“我愿意。”

      我又笑了:“但这小路不愿意。荒芜多年,它拼死开出了野草,就待野草有一日长成花,长成树,长成森林。森林繁茂,却无一树留给世子。”

      他不言,过了半响,我打破沉默:“喜宴就要开始了。”

      司马弦不知在想什么:“孤今日来是为了你。”

      这话说的,叫人是信,还是不信呢,我心里失笑。他募地走近我,如此时夜色,无孔不入,包围大地。

      我退后到花丛边,再无路可退,想拿石头拍他,转念一想他的身份,再一想当下这个场合,未免喜事变丧事,只得忍了。

      背着灯火,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靠猜:“世子要说什么?”

      司马弦道:“说说我为何化名萧越,为何出现在武陵,为何来到你面前。”

      我堵住他的话:“殿下自说,听不听在我。”

      司马弦并未把我的抵抗放在眼里,轻声一笑:“褚参军莫不是害怕听到孤说,孤来此,是为了你。”

      我又一次忍住了拍他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世子生性浪荡,爱在哪扎堆在哪扎堆,臣管不着。”

      司马弦似乎在端详我:“那日在路上见你,以为你变了。如今看来和当年一样,表面沉稳,心里被逼急了,嘴上便不饶人。阿令,你今年多大了,怎的还和十五岁时一样。”

      我道:“臣对事不对人。世子对臣无礼,臣不过以直报怨。”

      司马弦偏头附耳低声道:“看见孤亲近萧央,阿令吃醋了?”

      他袖间的清香闯入鼻翼,还是多年前熟悉的感觉,我一阵恍惚,未及回神间,只觉唇上一软,整个人被箍在双臂之间,动弹不得。

      紫薇花香,还是那抹迷人的紫薇花香。

      永和七年,我十五岁,很是纯情的年龄。

      我和斐韶在家,无恶不作,惹的义父头疼不已,今天关我禁闭,斐韶偷着放我,明天关斐韶禁闭,我偷着放他。

      义父把我发派到秘书省,把斐韶丢到军营,一个在建康,一个在京口,中间相隔十万八千里。

      我在秘书省当个秘书郎,职务很是清闲,平日和书本典籍打交道。起初觉得没人管,乐得自在,后来越干越清苦,不像身处繁华京城,倒像在寺庙清修,就差剃个头,敲个木鱼,念个阿弥陀佛。

      我十五岁,很是纯情的年龄,也是很骚动的年龄。

      我架不住寂寞,不想年纪轻轻就看破红尘,偷着跑了两次,没跑成,被人提了回来。偷跑算玩忽职守,抓住是要挨鞭子的。

      我不怕挨鞭子,我怕义父被我连累挨鞭子,只好认命,安心待了半年。

      上司见我洗心革面,是个可造之材,安排我去王宫各府送文书。我自是欢欣雀跃,当下领了职务,高兴的不得了。

      我去会稽王府送文书,好奇四顾,半道上被人撞翻,前夜一场大雨,文书全被污水浸湿。撞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司马弦。

      一袭黑色劲装,提着马鞭,大步流星,扬长而过。

      空留一抹紫薇花香。

      返回秘书省,我心中忧戚,没想到第一次送文书,半道上就出了幺蛾子。衣摆擦干的文书摆在会稽王的案头,我叹息一夜,考虑跑路。

      第二日我去稽王府,文书安然摆在桌上,上面写满红批,半点污痕也无。字字俊秀,不是原本。

      司马弦,那时我尚且不认识他,斜倚在书房门边,笑看我:“小秘书郎,日后当好你的差,再一次,没人帮你。”

      阳光洒在他春风得意的脸上,黑色马鞭一甩,一如炸雷,劈在心上。

      永和八年的新年夜,皇城灯火通明,烟花漫天,我们吃酒吃醉了,爬到城楼吹风。风一吹人越醉,醉的脚步颠了,魂失了,脸冷了,人却越发热了。

      我俩躲开士兵的巡逻,窝在城楼角落,他穿着狐裘披风,将我裹在怀里。我记得那晚的星子很亮,他的眼眸也很亮。

      他喊我的名字,要我也喊他。我醉的糊里糊涂,喊了声世子。他捏着我的手一用劲,我猛地抬起了头,他的嘴便覆了上来,毫无章法的啃了一通。

      他脸红的像飞霞一样:“阿令,喊我的字。”

      我无意识的呢喃:“端绮。”

      司马弦箍着我的胳膊募地一松,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一个劲的回应:“孤在这,孤在这。”

      我回过神来。

      衬着月色,他眸色闪亮,像极那晚在城头时的模样。只是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千帆过尽,不复当初。

      我推开他的胳膊,丢下一句话就走:“世子自重。”

      我听见他的声音募地低沉:“阿令何往?”

      我无力轻笑:“不知前路,但绝不回头。”

      我真想为自己的煽情鼓个掌。

      转身折回前厅,拜堂礼举行结束,众人正在喝酒相庆。独身站在灯火阑珊处,举目四望,璀璨绚烂,却无我容身之地。

      我预备先走,又想起一事未做,转而去寻温琏。半路碰见顾倩,问昨天请我白鹊楼一聚,给温小将军提前过生辰,为何拒了帖子。

      那时我正在头疼送什么礼物给温琏,帖子没看就去了风月馆,他怕是去白鹊楼去的路上撞见的我。

      等温琏和人话完,我请他往后院一去。

      走到厨房边上,他停下步子:“褚参军带我来这做什么?”

      我叫他在门口等着,钻进厨房烧火煮面,把面端给他,他狐疑地看了看我,坐在一旁,捞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我轻声道:“味道如何?”

      这面我很拿手,以前在建康时学过。温琏母亲是长公主,从小在建康长大,这碗面她常给温琏做,不过她去世后,便没人做给他吃了。

      既然是生辰,再怎么也得吃碗长寿面,只是不知味道像不像,

      他沉默不语,直到把汤喝尽,站起道:“多谢你,褚……参军。”

      我提着的心放下去,掏出那枚玉虎放回他手心:“昨天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的。但别人送的那枚我自己收了,这是昨晚新编的,仔细看,丑的很。温琏……”我喊他的名字,“那日你说要我真心待你。我一直是真心,只是真心藏的有些深罢了。我比你年龄大几岁,经过的事情也比你多些,总忍不住想把你当孩子,什么事都照顾你,迁就你。今日一过你就十八了,以后有什么话,也别憋在心里,我愿听着。不熟悉,不了解,又怎么能谈真心相待呢?”

      温琏似乎勾起了嘴角,道:“褚参军说的,可是真的?”

      我笑道:“自然是真。”

      他的眼眸复又回归清亮,风华正茂,像极那年倚门而立的……司马弦。

      心里一颤,岁月于我,仿佛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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