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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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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涅云山上,终年落雪的融雪峰坐落着个小小洞府,此洞府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洞内四周皆以暖玉为壁,墙上的灯饰乃夜明珠而制,就连地上铺着的白色毛毯也是用四阶妖兽赤水狼毛皮编织而成。
洞府居中由鲛人所织的轻纱长帘后,一个身穿鎏金白绸的俊美男子正闭目端坐在紫玉/蒲团上。
随着一道清脆的禁制声鸣起,白衣男子方才从打坐中缓缓睁开眼。他抬头看着漂浮在空中的传音符,稍显懈怠地伸出右手将其捏碎。
一道急促的声音响彻整座洞府:“师叔大事不妙!我等奉命设在小洲村的法阵被人破坏了……”
白衣男子闻言稍稍惊讶,他思虑了片刻便问道:“是何人破坏的?”
“弟子还在追查,但看现场遗留的痕迹,此人应当是以长剑破阵。且据赤目鸦所报,阵中的返生像也一同消失不见了。”
白衣男子眯起眼睛,语气逐渐变得冰冷:“看守法阵的人何在?”
传音符内的声音闻言一顿,略带迟疑地小心回答:“守阵者乃门内一个姓贾的弟子。弟子查到此人自下山到小洲村后便操纵尸傀行事,有疑似与魔修暗中勾结的嫌疑,且在法阵开启后他就人间蒸发了。”
“呵,一群见不得光的阴沟小人也想将爪牙伸进我道门中来,未免太过不自量力。”白衣男子冷笑一声,“尔等还不派人去追击这个叛逃者,这点小事不必再用我多言。”
说完也不等来人应答,便不耐烦地将长袖一拂,眨眼间那半空中的传音符随即化为烟烬。
白衣男子站起身来神色凝重,他踱步向前眼光锐利地看向洞府外的凛然雪景。
他看着这皑皑白雪与远处缥缈的陡峭峰峦,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似曾相识的不悦感。
在苍梧地界的凡人国度上,除非修士所为,否则能以长剑破阵的人会有几何?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浮现起多年前倒在荒漠雪地上的黑色身影,以及那把断裂的剑。
“不可能,”白衣男子脸色微沉,他自顾地说道:“只怕是另有其人在插手此事。”
小洲村内的生息阵乃门中悄然谋划数年的秘密,若不是当年于齐梁两界设置的大阵突生变化导致失败,而用作封印阵眼的鼎炉难以再寻,否则宗门怎会大费周章来作这些事出来。
那座被破坏的童子雕像,正是以天生纯阴之人的骨肉制成的返生像。
它由炼骨之术相辅将其肉身再造,通过小洲村地处环煞之势的特殊位置加以催化,便能重塑出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纯阴体鼎炉。
然而这些复杂的筹划,只在最后一环便前功尽弃。
想到这里白衣男子再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他冷笑着将身后的青玉鼎一掌击碎,原本俊美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郁结的冰霜。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雀鸟从远处飞来。它发出刺耳的尖叫盘旋在空中,不一会儿便停靠在洞府外面。
望着乌鸦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白衣男子勉强平息了心中的怒火。
他对着乌鸦冷然说道:“带我前去追击破阵之人,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宵小之徒胆敢插手玄机门的事。”
说罢他便走出洞府长袖一挥,一座晶莹通透的白玉小舟赫然出现在身前。
站在雪地里的乌鸦见状一改原先那副恹恹的状态,露出十分雀跃的神情,它得意地叫唤了几声随后兴奋地飞至小舟上。
一道风雪刮来,眨眼间那座白玉飞舟便在这雪峰之上消失不见。
***
早春的晨曦将北河的江面照得熠熠生辉,临近江边的码头上停靠着大小不一的船只,那些码头工人正热火朝天地正搬运着各色的货物往货船上。
岸边的一行街道烟雾缭绕,不时飘来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大清早出门赶集的人们或坐或蹲的在各个摊档里吃着早点,旁边来往的行人中穿梭着三四个挑起担架的小商贩,嘈杂的人声夹带着叫卖声一起此起彼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好不热闹。
小枝打着哈欠坐在自家船头前嚼着馒头,她大清早就跟着大人们来到码头出货,正睡眼惺忪地咽下早点的时候,却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白色素衣的人站在她身前。
小枝一时间被吓得清醒起来,她刚想开口询问来人,就听到一道清朗悦耳的女声缓缓问道:“小姑娘,请问你家的货船是开往宁州的吗?”
小枝看了一眼来人的模样,只见她眸色潋滟身姿高挑,颇有些雌雄难分的俊逸感。
不知为何令小枝有点害羞,于是她红着脸答道:“是啊,姐姐可是要搭船?”
那人点点头笑着伸出了右手,把一锭银豆子放在她的手心上,“去问问你家大人方不方便,这是我的船费。”
小枝握着手中的银钱心中十分欣喜,虽然她年纪尚小但也知道这人出手阔绰,这沉甸甸的银子简直能比得上她家跑船一个多月的收益了。
于是她连忙叫来在后面船舱搬货的姥爷,让他去见见那位大方的姐姐。
只见他们在岸边聊了一会天,然后姥爷就热情地招待她上船。小枝才发现这位姐姐背着一把裹着布条的长形行囊,身后还跟着位眉目清秀但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小哥哥。
原先没有看出来这他俩为一行的同伴,是因为那位姐姐笑起来跟她说话的时候,这小哥哥就站在不远处盯着她们,那眼神直勾勾得像刀子似的吓人。
只是等那位姐姐转头过去时,他又露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怯懦神情。
看到这里小枝只觉得这个人脾气十分古怪,当他摇摇晃晃地登着踏板上船时,似乎是知道自己在打量着他。
果不其然,待上船后就见他朝小枝那边瞥了一眼。这眼神拔凉拔凉的,令小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被吓得连忙缩到姥爷身后去。
浑然不觉的叶孤走至船舱中,她接过船家递来热气腾腾的茶水后,客气地道了声谢,随后又从背后的布袋里拿出在镇上买来的干粮一同放在茶几上。
她对着身边坐着默不作声的人儿说道:“阿策,快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吧。待会货船从这里出发,大概会明早时分我们便能到达宁州城。”
林策听到叶孤如此自然地叫他阿策,一时间有点恍惚,已经不知有多少年未听到有人如此叫他了。
当初北山上的那些人几乎个个都叫他林师弟,就连灵素也是叫他林策哥哥,更别提后来被人叫作林魔头的称号了。
他愣了一下后,点点头回应:“是的,大人。”
“不必如此生疏,”叶孤闻言不由地有点尴尬,她看了一眼船舱外的祖孙二人,弯腰伏在林策的耳边细声说道:“你还未到北山,这一路不如就称我为叶姐姐即可,以免他人引起疑惑。”
说完她笑着摸了摸林策的脑袋,随后走出舱门跟外面的两人聊了起来。
只留下林策呆坐在原地,刚才叶孤靠在他的耳边说话时喷出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体香,都令他感到莫名的烦躁,林策只得端起茶水痛饮起来。
他的目光瞟向外边,看到叶孤与那对祖孙聊得正酣,只是其中那个小女孩总是红着脸装作不经意地偷看叶孤。
林策没由来的觉得她烦人,便故意大声咳嗽起来,引得外头的叶孤连连回头看着他。
终于见到叶孤转身走回舱内,他忍不住弯了下嘴角,装作虚弱地靠在她的身上。
“叶姐姐,我感觉有些不舒服。”林策借机搂着叶孤的腰,瞥了一眼外面的人说道。
看到那小女孩红着眼圈跺了跺脚跑开后,他顿时觉得心中一片舒坦。
这时,林策突然感到自己双脚离地身子一轻,鼻息间有股木香袭来,他抬头想看向叶孤,却不一不小心贴近她绵软的胸/口。
一时间才发觉自己被叶孤侧身抱了起来,林策立马感觉到他的脸滚烫得好似被火烧过一样。
只见叶孤一边抱着他走向后面的小房间,一边轻声安慰道:“可能是吹了些风感到不适,我带你去厢房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等叶孤走进房间把林策轻放到床上时,才看见他已是满脸通红,一副又气又羞地模样。
叶孤见状才想起来原先在奉安镇上跟他的约定,她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啊,我忘了已经答应过不会再抱或者背你了。”
说罢,她看着林策瞪圆眼睛唇红齿白的样子,神情真的有点像猫咪,叶孤咽了口口水才忍住想伸手掐他脸颊的冲动。
她连忙摆手退出房间:“别生气了,我以后真的不会再这样了。”
林策脸颊发烫地看着她离开,原本他应对叶孤这种无礼举动愤恨十足的,但是不知为何一想到自重生以来,她待自己的种种态度,实在让人很难恨得起来。
有时好像只有自己在单方面怨恨,而对方始终感受不到,他心中只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样憋屈不已。
林策只得生着闷气愤然地掀起被子,蜷缩在床上闭目养神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策竟睡了过去,只是奇怪的是,这次他却做了自重生以来的第一个梦。
——林策梦见他少小离家,像无数个热血男儿一样拿着身上仅存的一点积蓄来到关外从军。
他心中有着跟所有人相同梦想,那就是驱逐北蛮保家卫国,让自己能在这里出人头地闯出个名堂来。
北疆风沙漫天,这十年的军营生涯过得十分凄苦。他从一个小小的后勤兵慢慢做上了百夫长,虽然官职不高却能存下点钱来成家立业了。
他特地向长官告假回了关内一趟,终于将自小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娶了进门。
在离家归营那天,看着站在城外送别他的新婚妻子,他咬了咬牙答应回去后向长官请求调去其他安稳点的职位,只为日后能多点机会见面。
一年多后,妻子来到了他驻扎的地方,那时他已经被派往后方镇守城关。
在离别前,他为自己尚在襁褓的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刘芜枝。
他答应妻子,等前线的战事结束就向校尉申请卸甲归家,从此一家团聚再也不受离别之苦。
望着坐着马车越走越远妻女,他只觉得人生走到现在已经再无遗憾。
即使关外的黄沙磨平了他年少的豪情壮志,但经历了战场上无数次的生死较量,他发现了原来回到所爱之人的身边,才是归宿。
“永娘……”
——迷糊间,林策听见外面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话。
林策想睁开眼睛,却发觉自己的眼皮十分沉重无法睁开来,好似有异物压在他身上,令他感到胸口沉闷难以呼吸。
这时,又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林策耳边叹息着。
这间房间内,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假如放在平时,他早就将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吞噬干净。
然而林策却在小洲村挨了叶孤一记掌/心雷致使他原先的伤势更为严重,如今他经脉闭塞无法调动邪煞之气,更别提他体内的魂珠现在一片死寂根本毫无动静。
林策只能被那个东西一直附着在身上动弹不得,由于无法睁开双眼因此他极力令自己冷静下来,渐渐地他借着敏锐的耳力,终于听清楚了那个东西一直叨叨絮絮的话语。
它只是不断重复地说着两个人的名字:“永娘、小枝。”
林策有点疑惑,其中一个名字不正是船家的那个丫头吗?为什么不去找她偏偏来缠上自己?
他暗自思索了片刻,这时四周的气温突然变得异常阴冷,他原本在眼皮上的诡异沉重感此时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林策挣扎了许久,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一张苍白的脸赫然出现在他眼前,看上去隐约是个男人的样子。
这张脸的模样十分扭曲,五官有种模糊不清的烟雾感,好像随时随地都能被风吹散。它的瞳孔处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眼白,宛如一双泛着光泽的黑色琉璃球。
就是这样的一张脸,距离着林策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贴上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