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昭昭》丁仇

1、第 1 章 门口大狮子

　　门口大狮子旁边蹲着个白衣少年，手里擎着一片绿油油的荷叶，这大太阳下，荷叶很快就蔫了，少年也是恹恹的，时不时支起眼皮看大门口可有人出来。
　　府外立着两个着黑衣红带的弟子，金色牌匾上古篆的两个字，依稀辨得出是“未歇”。
　　未歇是武林里有名的世家，在大大小小各个派别里称不上第一也有第二，不过未歇向来以和示人，虽有实力却从不挑事。未歇弟子多才俊，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侠名士，多多少少都在未歇待过，未歇名气如日中天，江湖上出了什么邪门怪事，总会有人告到这里来。
　　也正是因为这里名气大，明寒打了一路，才最终把这里视为终结之地。
　　师父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或许嫌养她太费银子，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她打发了，说是让她下山历练，又不告诉她历练方法，她只好一家一家的找，一人一人的打。
　　现在只剩未歇。
　　打败武林盟主总该算是历练成功了吧。
　　明寒扔了荷叶，从坏里掏出个苹果啃，边啃边和那两个弟子搭话:“二狗子，你们这儿谁武功最好。”
　　面前人忍了忍，脸黑的难看，“我再说一遍，在下‘子铭’。”
　　明寒啃着苹果想了想，奇道:“抱歉抱歉，我来的时候有位大娘说自己的儿子在未歇修习，今日轮到他在门口当值，她前些日子受了寒腿脚不便，所以托我给他带些苹果。大娘说，他叫二狗子，我看你很像，不是你吗？”
　　那弟子俊俏的脸又黑了一层:“不是！”
　　明寒忽而一脸愉悦:“那太好了。”
　　她正愁苹果都被自己吃完了，没法交代呢。
　　这时，另一名弟子咳了咳，问:“我娘病的重吗？”
　　这边两个人一齐往另一边瞅去，还真有人叫二狗子？被瞅的一方尴尬地转了视线。
　　明寒凑过去给他一封书信，把最后一个苹果郑重放到他手上，那人接了谢过，问她，就一个？
　　另一边弟子哼笑，指向大狮子身后一堆苹果核。
　　二狗子一滞，随即温和一笑:“无碍，总之多谢这位小公子了。”
　　明寒摆摆手：“不谢不谢。”
　　转眸又道：“你们师父怎么还不出来？”
　　“我先前通报过，但是现在还没有消息。”
　　另一人嗤笑道：“我们师父德高望重，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配得见？”
　　明寒低叹口气，果真每次都要翻墙。明寒失落的转身离去，二狗心有不忍：“公子稍等，我可以再去通报一番。”
　　明寒摆手：“罢了。那个什么子的说的有道理，你师父不会见我的。”
　　子铭在后面终于忍不住抢了二狗手里最后一颗苹果狠狠地砸过去，出乎意料的，苹果嘭地落地，摔得稀巴烂，人却倏的一下不见了。
　　自家师父轻功都不能做到这般来无影去无踪，两人瞠目结舌，这是人是鬼？

　　明寒找了处墙，趴在墙上，累的半死不活，前些天和择山掌门打了一架，又被一个功夫不错的杀手追杀了三天，背上的伤还没好透，又连夜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体本来就疲乏不已。
　　话说这墙也忒高了，你咋不建座塔呢？
　　正犹豫要不要歇会儿，桃花树下遥遥走来一人，月白衣衫上映着桃花影，交交错错间，水蓝色的丝线绣着的云纹也似在流动。腰间系了块墨翠龙纹古玉，手执一只长笛，如墨沁染的青丝逶迤落在身后，被丝带随意地束着。
　　他经过一枝桃花，微俯下身子，枝头摇晃，桃花瓣一颤一颤落在他衣襟和发丝上，他停了一瞬，拈住一片来，脸上一片懵懂。
　　明寒忍不住啧了一声，美男！
　　那片花瓣骤然间化作利刃朝自己飞过来，明寒翻身躲过，袖口被划出一道痕来。
　　脚下一个不稳，明寒从墙上摔了下来，嗷呜一声。那么高的墙!明寒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动都动不了。
　　头疼，胳膊疼，腿疼，屁股疼。
　　头上蓦然冒出一个人影，一把笛子直指喉咙。美人的脸上冷若冰霜，丹凤眼中更是不带一丝情绪：“谁派你来的？”
　　明寒懒得动，也懒得回答，闭目休养，也实在是疼的紧，不好意思在美男跟前龇牙咧嘴的。
　　晏长思手腕翻转，剑锋凌厉，明寒微微勾唇，她虽然不大用剑，但对剑法也略知一二，这人的剑法有问题，杀意凝重而内力不足，剑法灵动却偏浮于外。
　　应当是未歇数一数二的弟子了。
　　明寒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笛子，轻松的甩开，“没意思。”
　　那股戾气猛然间散去，明寒才悠悠睁眼，“我想和你师父打一架，我赢了，给我十两银子。”
　　晏长思面色竟然很平静：“若是你输了呢？”
　　明寒没输过，倒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抵押的了，遂道：“我若输了，你让我做什么便做什么。”
　　清风自来，有片桃花从晏长思肩上飘下来，轻柔地落到明寒额上，冰凉凉的很舒服，明寒情不自禁眯了眯眼。
　　晏长思收起笛子，垂眸:“好。”
　　明寒叽叽歪歪从地上起来，腰酸背痛喊个不听，实在是走不动，晏长思闻言站住等她，明寒瘸着腿走到他跟前，胳膊一伸，架在他脖子上，笑呵呵道：“劳烦了。”
　　她太累了，想借个力。
　　晏长思面上不起波澜，却忽的把人打横抱起:“嗯。”
　　明寒眉毛抽了抽：“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晏长思疑惑。
　　“没什么。”明寒乖乖把胳膊缠上晏长思的脖子，惬意地闭闭眼，昏了过去。
　　明寒从小在山里放养，师父平常不怎么管她，于是也养成了三项恶习。
　　嗜杀，贪酒，好色。
　　因而这么个大美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她又不傻。
　　混混沌沌，脑子里和那些世家门派过了一遍招，过了半天才模模糊糊转醒。
　　鼻尖一抹诱人的清冷香气，明寒忍不住睁开眼探究。面若冠玉的少年正在桌上练字，云袖微动，上面的衣纹暗自浮动，少年竖起了长发，神情专注而认真。
　　灯火微微一动，少年抬眼：“你醒了。”
　　明寒点头，盯着他问道：“你头发怎么束起来了？”
　　这么着看着好像更清冷了，没有一点人间气息，仿佛从冰里捞出来的一样。
　　“苑中弟子，多是如此。”晏长思如实答道。
　　明寒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今日见门口两个弟子也是如此。“但你刚刚是散着的。”
　　晏长思皱了下眉，思虑一会儿，道：“沐浴归来。”
　　明寒噫了一声，早知该早点翻过来的。
　　“这里是哪里？”
　　“未歇。”
　　“不，我是问这里，我现在呆的地方，这个房间。”
　　晏长思才明了，道：“我的。”
　　“嗯？”
　　“我的，房间。”晏长思重复了一遍，明寒才明白，脑子里闪现六个大字，男女授受不亲。然后授受很亲地在床上滚了滚。
　　屋子里三足熏香炉上烟气袅袅，红木柜旁边支着一架七弦琴，未歇素来文武兼修，音艺也不曾落下，哪里像她所在的那个荒山，平日里别说琴笛，连字都见不到几个。
　　屋子里除了必要的东西，倒很是简洁，明寒打量了一圈，很不知耻的问他：“外面天色已黑，我要是睡这，你睡哪？”
　　晏长思道：“明日，会转告师父，为阁下，准备，一间客房。”
　　明日？明日她和他师父打完一架就要走的。她摇头道：“我是说今晚，今晚你住哪？”
　　晏长思像是没想到这个问题，微微一怔，“可以，与师弟共宿一晚。”
　　明寒摆摆手，“那怎么行，哪有客人把主人赶到别处住的道理，鸠占鹊巢多不好意思。”说完亲切地拍拍床铺：“哪，这里还有位置。”
　　外面传来几声洪亮的钟响，屋外有鸟儿支愣着翅膀飞走，草叶簌簌。
　　晏长思往外看了一眼，放下窗户，道了声好。
　　然后走到木制镂空屏风后换衣服。不一会儿，屏风背后就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
　　这么听话？
　　占便宜这回事她做的多了，但这么听话就乖乖从了她的还是头一回，明寒没想到会如此顺利，且太顺利，愣了好长一会儿才往屏风后看，偷看一眼，又一眼，一下子红了脸，差点没捂住鼻血，装模作样的扭过头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晏长思的影子停住了，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
　　明寒捂住眼睛:“你不知道你的屏风是镂空的吗？”
　　晏长思顿了一会儿，大概是看了看屏风，依旧疑惑：“知道。”
　　明寒把头捂进被子里，天哪天哪，世上怎么有这么单纯的人！
　　晏长思又道了句：“你不喜欢？”
　　明寒急忙起身，“没有，我只是承受不住，你继续换吧。”
　　衣服的窸窣声这才继续响起。
　　说实话，自打她下山，虽说好色吧，但也不可能有哪家公子真愿意给她瞧的，瞧得多了，骂个一两句“死断袖”也是常事。
　　真是稀奇，她明明也未刻意扮做男装，怎么都把她当男的看？真是对不住给断袖抹了黑，明寒心中正连连抱歉，晏长思已经从屏风后走出来。
　　玉冠去了下来，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束在头顶，青丝如墨从后面流泻下来，一两缕飘在身前。雪白的亵衣比平常衣物宽松些，松松垮垮露出些许肌肤，锁骨处阴影深邃，肌肤被灯火照的如同暖玉。
　　见他换了一身亵衣，明寒瞅了瞅自己脏兮兮的衣服，顿觉侮辱了这一床整洁的被子。
　　“等等！”明寒从床上跳下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羞耻心迟钝的涌了上来“你有没有别的床单和被褥？”
　　晏长思点头。
　　“那就好。”明寒把床上的被子和床单拽下来，铺在地上，“我睡这里，你睡床上。”
　　晏长思竟然愣了一会儿，垂眸道：“不了，你睡床上，我去与师弟挤一挤。”
　　神色微微有些黯然，似乎以为她是不愿同自己睡在一处的。
　　明寒见状拦住他：“我从小睡惯了地下，睡在床上不习惯，再说，我想问你些事情。”
　　晏长思看看他，“好。”
　　明寒一笑。
　　和美男同榻而眠当然是好事，但关键，自己特么的没洗澡啊，明寒内心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