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孩与坏女孩》木头南子

1、立夏 午后十二点

　　午后十二点，本应该是这里最安静的时候。
　　夏天还没有完全到来，但是灼热的阳光把室内和室外俨然分成了两个世界。外面的人以为活在了酷暑，里面的人却觉得幽冷。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消毒药水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之中。墙上贴着什么叫人安静的标语，鲜红的时钟一秒一秒更迭着数字。一切都是医院该有的样子。
　　这层楼的护士站还待着两个护士，一个在检查上午使用的药品数量，另一个在用电脑做着记录。电话的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们有条不紊的工作。拿起电话听筒好像已经变成了深入骨髓的反射弧，原本做记录的护士快速地接完了一个电话。
　　几分钟之后，三楼电梯门打开，一个女孩躺在床上，被几个人从电梯推了出来。左边推着床的是男医生，看上去神情专注而又带了些焦虑。另外一边是两个年轻的小护士。他们一路上没怎么讲话，匆匆将沉睡的女孩送入了316病房。之后，这个男医生又跟两个护士交代了几声，那两个护士就出去了。确认护士离开以后，他望着床上的女孩，像是身上突然卸下了千斤重担，失去重心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原本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开来。床上的女孩睡得很安稳，她穿着一件满身拉链的皮衣和破洞牛仔裤，耳朵上不知打了几个耳洞，这逼人的装扮却与她安静时候温婉可人的表情格格不入，反而显得滑稽可笑。她就这么轻柔地呼吸，像是一只平日叫嚣的刺猬突然拔下了自己的刺，全然看不出躺在床上之前还与别人大打出手。然而手臂上的淤青隐隐暗示了她这几个月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校园生活。
　　真是个不省心的丫头，顾飞宇心想。等她出院，他非得把她治老实了不可。本来当医生的就很忙，身体的劳累早已让他支撑不住。而叶南的日常搞事，也让他的心灵时不时来个猛烈撞击。
　　不过，叶南最让他担心的，还是她的心脏。她从小就有心率偏低的毛病，虽然不是大病，但也是需要时刻注意的。得亏叶南心大，按照她自己这个玩儿法，一般人也是很容易出事的。这次进医院，虽说是骨折需要躺一段时间，但是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心脏的问题出现了短暂的昏迷。一想到这，顾飞宇觉得脑仁很疼。
　　旁边的病床突然拉开了帘子，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飞宇哥，饭吃了没啊？”顾飞宇从刚才遥远的思绪中走出来，迟钝地抬起了头，转身看向这个房间的另一张病床。他看到唤他的人，理智让他立刻冷静回答眼前人的问题。
　　“还没。小念你吃了吗？”他回答得不急不躁，掩饰着刚才差点没控制好的情绪。声音因为方才没有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他怕被看出破绽，清了清嗓子。他与沈念已经很熟了，再加上她哥哥的关系，更是让他们无话不谈。
　　“早上我哥送来家里妈妈做的粽子和茶叶蛋，吃的很撑。”她一边说一边装作无奈的样子摸着自个儿的肚皮，好像在证明给他看似的。
　　“我妈真的不能理解我，女孩子是不能太胖的。”
　　沈念怨念地打开保温杯，热气氤氲，然后食物的香味开始弥漫整个病房。顾飞宇一下子觉得回到了家里，完了，他饿得出现幻觉了。
　　“你也吃点儿吧，我反正也吃不完。晚上我哥还要给我带糯米饭。”沈念突然笑起来，拿起了一个粽子，用剪刀剪断了缠绕的粽子线，然后递给他，“今天是立夏，我们老家习俗是要吃这个的。”
　　她开始回忆，“在我小的时候，我和哥哥都在乡下住。那时候爷爷教我们用砖头搭灶台，然后上面支个铁锅，把洗干净的糯米、蚕豆、豌豆、咸肉、笋，再倒适量水，全程用竹林里捡来的枯竹叶做柴火烧。我们那里管这个叫立夏饭，说是吃了之后接下来一年身体都会很好。”
　　身体好这样的愿望，于许多人而言，都是唾手可得。而谁能理解在医院中苦苦挣扎的人呢。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健康。但面对医学的局限，病房中的人们就开始深深地坠入无力感。
　　顾飞宇显然是明白了她的心思，也朝她笑，“心诚则灵，会好起来的。不过你这是要馋死我？我当差之后没什么时间好好吃饭，可多亏你哥在送你饭的时候捎带上我一份儿。”顾飞宇斜晲了一眼她，接过粽子，拨开粽叶，对着一个酱色发亮的粽子就是一口。
　　就他那一口，他也已经吃到了蛋黄和肉的馅。若是吃外面买的粽子，绝对是没有这么快能见到馅的。粽子里面的肉肥瘦均匀，蛋黄也明显是咸鸭蛋黄，尝起来味道也很好，估计又是沈妈妈亲手做的。他吃得很快，几下就把一个粽子解决了。
　　他吃的不太美观，但是却干净利落。就和他高考那几年在食堂抢饭吃一样。不过这是他现在的习惯，作为一个医生，他从来都很吝啬在吃东西上面的时间，却总是教导自己的病人细嚼慢咽。回想在以前老跟沈扬玩儿的时候，他也一直是慢条斯理的。生活到底是有多强大，足以让人变化得这么大，他还一直都还没想明白。
　　他还算想明白的也就是这份工作了。你努力，病人可能会好转，你不努力，病人指定没救了。他深谙许多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成功的，但他希望自己可以像中国革命时期前赴后继的战士一样，就算是没有打胜仗，也可以为以后的胜仗打个基础。这世上总要有人做垫脚石的，不然，谁能过的了河？
　　“飞宇哥，今天晚上你来这尝尝我家的糯米饭吧？我叫我哥多送点过来，他也很久没见你了。”沈念的病一直牵动着沈扬的心，他报考的大学也是因为沈念住着的医院所在的城市。后来，他们全家都搬到了这个城市。
　　顾飞宇转头看了眼还在安睡的女孩，又低头思索了一下，说道：“叫你哥多带点来也好，这丫头片子肯定也爱吃。她应该很久没有吃家里做的这么好吃的东西了，说不定能给你吃个精光。不是我说，她那风卷残云的气势我也自愧不如。不过，她脾气不太好。”顾飞宇说到最后，语气里夹杂了一丝担忧。
　　沈念望了一眼那张病床，不假思索道：“放心。”
　　顾飞宇走了没多久，床上的女孩开始骚动起来。她眯眼环顾四周，看到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消退，天空的颜色慢慢呈现金黄，便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这特么什么鬼地方？”
　　“医院。”沈念轻声而又低沉地回应，本来只是不想一下子吵醒她，但偏生这声音控制得不太好，在这幽暗的房间里倒像是从女鬼的的喉咙里发出来似的。
　　“我靠你谁啊，吓死大爷了！”叶南吓得一激灵，模糊的意识陡然清醒。她本来并没想着有人会接话，但是没成想还真有人回答，反把她吓得不轻。
　　沈念慢慢把隔着的帘子拉开，清秀的脸庞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苍白。她柔声说道：“我叫沈念。”叶南觉得，沈念是那种一看就毫无攻击性的人，像极了那些电视剧里一直被人保护的白莲花女主，不过她纯粹的眼神倒是没有太让她反感。
　　不过不管怎样，她觉得她还是不能认怂，因为她是老大啊，学校里面是，那么在医院……她也是。她在人前必须全副武装，那是她的护身符。
　　“我叫叶南。”她没好气地回应，想要下床走走，但腿上的石膏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抬头一看，就望见了床尾写着病人名字信息的卡片。上面是顾飞宇清秀的字迹，一如之前帮她批改作业那样干净好看的书法，只是笔画的略微潦草，透露出执笔者写这些字时的不安。叶楠盯着这字迹呆了片刻，又突然感觉无比烦躁，用手没形象地抓了抓头上的短发，转身把卡片扔到了床头柜上。她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来大姨妈了。
　　“顾医生说等会儿过来一起吃糯米饭。”她顿了顿，“今天是立夏，我们家有习俗要吃，等会我哥就送过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尝尝？”她殷切地说着，生怕自己的话里有哪一个字惹得对面的小祖宗不开心。
　　“我可挑了，我嫌弃不好吃的东西。”叶南摆弄着病床的倾斜角度，试图寻找一个好的角度玩手机。“现在谁家还自己做这种东西，外卖这么发达，要吃什么网上点一下就行，也不用洗锅碗瓢盆，这样不舒服吗？你们这些人啊，就是要求太高了。”她撇了撇嘴，转眼看到了保温杯，似乎是闻到了香味，却若无其事地倒在了枕头上。
　　沈念笑了笑，打开保温杯，捞了一个粽子，用剪刀剪断上头的线，然后递给叶南。她显然是饿惨了，接过粽子什么也没说。只见她吃得飞快，这速度简直要和顾飞宇比肩。沈念看着她，又想起了顾飞宇刚才的样子，觉着好笑，但又没敢笑出来，憋得有点辛苦，就想用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在医院每天都是一个人吃饭，难得我哥会送点东西来。接下来你住多久？能不能陪我一起吃？”沈念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么唐突会不会引起他叶南的不快，忙想说点别的什么。叶南却想也没想，说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女一女二初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