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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旱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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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山因濒临离江而得名,浩浩汤汤的离江水与苍穹接壤,可见别处难寻的水天一色之景。所以魏澜良没想到,临江山的另一侧,竟然是荒芜而干燥的。
野田禾稻焦黄萎靡,支起的藩篱星散零落,龟裂的土地旁就是水雾萦绕的翠色,红花绿树却在蔓延至此处时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挥舞着巨大的镰刀,将临江山分割成天壤之别的两处。
“旱灾?”虽然心底叫嚣着不可能,魏澜良还是问了出来。
“是旱灾,但不是天灾。”小五答得矛盾。
魏澜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不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见村庄分布得错落有致。金乌西沉,将这些坐落在山坳里的村落彻底沉入暗昧之中,魏澜良摸索着台阶拾级而下,仍是不小心绊了一跤。
“唔……!”
身边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了他,“没事吧?”
魏澜良借力站稳,抬头就笑,“我没事,多谢你啦。”
纵然不是原来的皮囊,他眼底的风流却半分不少,小五盯着那抹流光,微微有些失神。
魏澜良挥挥手:“怎么了?”
颇为狼狈地垂眼,他转了目光,低声道:“前头的路还长,不如我牵着哥哥走吧。”
若是没听见小五在衣冠冢前的话,魏澜良或许还不会想歪,可他听见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我与小公子身份有别,眼下只有我们二人,称呼还是会按礼节来吧。”
小五怔了怔,一双墨眸沾了雾气,显出点湿漉漉的委屈:“哥哥是觉得为难?”
魏澜良对上他的目光,心口莫名软了软:“没有……”
然而接下来小五就敛了那点委屈,正儿八经地对他解释:“那衣冠冢里不是别人,正是在下内子。”
“内子?”魏澜良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打成了蝴蝶结,所以当时他听错了?小五喊的不是哥哥而是歌儿之类的?
魏澜良回过神来,开始胡乱找补:“你误会了我不是介意这个……”
小五拉过他的手笑了笑,“夜深了,再耽搁下去咱俩就都得喂狼了。”
魏澜良纳闷儿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大把年纪了,竟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瞻前顾后不像话。
虽然小五目力出众,奈何谢清晏的身子拖后腿,两人一路上跌跌撞撞,终于在喂狼之前抵达了村庄。
迎他们的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儿,身后还跟着一群举着农耙铁锹的精壮男子。魏澜良看见这阵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扯了扯小五的衣角,小声道:“你确定他们需要帮助?”
瞧这架势,分明是扛起大刀披上铁甲就能上战场的人啊。
小五无奈地将他挡在身后,袖底一翻露出枚玉佩。
九爪金龙盘踞着大部分玉面,它身后雕琢出九重殿宇的侧影,龙身腾跃其上,一双龙目睥睨生风,似帝王俯瞰苍生。
为首的老头呼吸一滞,他不知道这枚玉佩是谁的,却认得那上头的气吞山河的九爪金龙,当即重重跪地,老泪纵横地高呼万岁。
他挥挥手,示意村民们放下武器,然后殷切地看向小五,立马就要再拜。
小五扶起他,嗓音有些漠然:“你不必跪我,受人之托忠君之事,本分而已。有什么话,还是等见到他再说吧。”
老叟听不懂他的话,执拗地道:“若小道长真能救我一村父老乡亲,哪怕是因着这个村长的名头,这一拜,老夫也必须拜。”
小五微笑道:“这些事可以容后再议。我与哥哥舟车劳顿,村长不妨先收拾几间空房给我二人暂且歇脚?”
村长点点头,转身吩咐了几个青年,歉疚地笑道:“老夫年纪大了,迈不动腿,无法亲自领二位贵客入村,便让这几个小子带你们去吧。”
年轻人们低眉顺目,全然没有方才守在村口的凌云气势,只有在偷偷打量他们的时候才流露出几分敬畏和抵触。
魏澜良挑眉,不明白为什么两种矛盾分明的神色会出现在同一人眼底。
小五便笑:“今上不喜怪力乱神之说,认为前朝倾覆祸起于此。因此下至民间上至朝廷,俱对求仙问道一事只口不提。”
“泱泱大国神行九洲,哪能真做到令行禁止?”魏澜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
“陛下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小五想起那人,眼底划过一道几不可查的厌恶,“他不让旁人说,自己却在暗地里培养了一群专用于解决此类问题的下属,甚至还有拉拢仙门世家的意向。”
魏澜良并不意外,“所以反而是属国边境的人,对你们知之一二。”
小五眼睛亮了亮,毫不吝啬地夸道:“哥哥真聪明。”
那位生怕皇权式微,清平司所行之处,都是要下封口令的。唯独国境边缘地带不在皇帝陛下的管辖范围内,况且他也没那个多余的心思去管。
魏澜良咳了一声,状似不经意道:“小五也是陛下的人么?”
他清醒得很,单凭小五能说出这些话,就证明他绝不是什么吊唁故人的单纯少年。
小五沉默了一会儿,吐出几个大逆不道的字眼:“他也配?”
“我只是前来凭吊故人,”他眸色微沉,眼底的雾霭翻涌着,让人辨不清那里头到底是温软如海还是血雨腥风,“顺便向他要个人情。”
魏澜良:“……”你是不是说反了啊喂。
领路的青年道:“到了。”
小五笑得甜滋滋的,仿佛方才眼神阴沉大言不惭的根本不是他,整个人又成了清雅端方的少年郎。
“只有一间房?”
村民局促地搓搓手,有点羞涩地一笑:“俺们村子里人多,腾不出更多空屋了,虽然只有一间,却也是村里顶好的屋子,您尽管放心住着就是。”
魏澜良皱眉,他没想留下来,跟小五走只是缓兵之计,如此这般他才好回去处理阵眼。再说阵法可弄不出那么大动静,只怕跟那些人脱不了干系,他若是放任不管,临江山虽然一时半会儿塌不掉,但长此以往就说不准了。
俩人住一块儿无疑会加大脱身难度,他只好变着法儿地跟小五聊天,期盼他能够早点入睡。
“当今陛下是个怎样的人?就你方才所言,他应当是个手段厉害的人吧?底下的官员是不是都很怕他?”
“天子之威,不在于一怒而天下惧。”小五摇摇头。
魏澜良傻笑:“小五年纪虽小,心里头竟还装着苍生。”
小五看他一眼,低头道:“我所愿并非苍生。”
魏澜良根本没往心里头去,一门心思想着等会儿怎么撒丫子开溜。直到月上树梢之际,魏澜良听着身边这人浅浅的呼吸声,缓缓吐出一口气,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穿戴好外衣,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屋内。
几缕月华从窗口的罅隙里偷偷钻进来,撞见有人在夜色里,慢慢地捂住眼。
魏澜良闲庭信步地朝村后临近山壁的那片密林走去。
一路上别说守备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夜晚的村庄陷入了更深的死寂,魏澜良眯起眼,在习习的凉风里,听。
“吼——”
野兽般的嚎叫落入耳里,他抬眼一扫,不出意外地发现村子里更安静了。
轻嗤一声,魏澜良加快动作。他不打算按原路返回,甚至还想顺道给那祸害除了。但眼下看来,事情似乎有些棘手。
旱魃,传说中能引起旱灾的怪物。死后尸身不腐,坟头不长草且有水汽冒出。其形成条件极为苛刻,必为龙脉之尾端,头朝大河双脚直指群山。
魏澜良默默地打量了会儿地形:“……”
林里潮湿阴冷,好在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他离得尚远,视野里只有隐隐约约一个洞口,那股子幽幽的腥气却直往鼻里钻。
忍不住捂住口鼻,魏澜良缓缓放轻了呼吸,指尖戳了戳袖里的小蝴蝶。
对自个儿目前战五渣的实力,魏澜良心底还是有点数的,为免白送人头,他果断选择卖队友。
啖鬼有气无力地翕动触须,眼神儿幽怨地就差没冲他吐口水了。
“别介啊。”魏澜良压低嗓音,“你想啊,你力竭顶多休息个两日,我凉了你也别想活。”
啖鬼:“……”说的竟然还挺有道理。
然后狠狠地献出一口宝贵的唾沫,眨眼间钻回袖里。
魏澜良无奈之下还有点疑惑,山上的阵法不至于把啖鬼折腾成这样啊,还有什么是他忽略的地方?
“吼——”
仿佛是闻到了生者的气息,里头的叫声愈发急促,焦躁中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魏澜良想了想,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山上喂狼,二是搞定这畜生。
与狼群肉搏不如费点心思穿过洞穴,魏澜良撑着下巴,目光仔细地在地上的枯枝落叶里挑挑捡捡,收起了几块拇指大小的石子。
放在掌心掂量了下重量,便悉数塞入了衣襟。魏澜良捂了捂胸口,慢悠悠地晃入洞里。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先丢了几块石子在洞口,里头响起旱魃愤怒的低吼,却迟迟不见它的身影。
“原来还是有顾忌的嘛。”魏澜良笑眯眯地吹了声口哨,引得里头的旱魃又是一阵气急败坏的嘶吼。
他这回走了进去,石子试探性地往前一扔,没有动静。
他神色沉了沉,抬头扫了眼洞内的环境,然后走到洞壁边扯下一条藤蔓,在自己手上松垮地缠了一圈。
“我以前养过条狗。”魏澜良云淡风轻地笑着,借着微弱的月光向前一抛,再收手一拉。
“吼?”装聋作哑想要迷惑魏澜良的旱魃莫名其妙地看着自个儿脖颈上的藤蔓项圈。
魏澜良不选别的地儿,偏偏的最细弱的脖颈,旱魃想伸手挠断,奈何藤蔓早已陷入它溃烂的表皮里。它脖颈又太细,撑不断几乎严丝合缝的藤蔓。
“乖,叫声听听。”
魏澜良满目慈爱地唤它。
饶是旱魃智商再低,这会儿也发现自己被眼前的食物给耍了,当即摇头晃脑试图把魏澜良手中的藤蔓扯断。
“这地儿对你有禁锢。”魏澜良盯着手里快要被扯断的藤蔓,忽然笑了。
“我杀不了你,不如……这样呢?”
他手腕使劲,旱魃只比他高半个头,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扯得踉跄一步,上半身扑到了魏澜良的脚边。
“吼——”
旱魃怨毒至极地盯着他,蓦地张口冲魏澜良咬去,他甚至嗅到了一股子腥臭之风。
魏澜良后退一步。
“吼!”旱魃突然痛苦地哀嚎一声,尸身不停地抽搐,紧接着上头发出滋滋的焦熟声,白气伴随着尸身一同逸散在天地间。
魏澜良眼底并无喜色,反而染上了淡淡的戾气,他把啖鬼从袖里拽出来,冷声道:“查。无论是谁,染指临江山者,杀。”
说完抬脚往前,不料一脚踩下去,脚底竟蔓延出丝丝裂痕。
魏澜良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开的玩笑。
——临江山虽然一时半会儿塌不掉,但长此以往就说不准了。
“不会吧……”魏澜良苦着个脸,方才颐指气使的气势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说说而已啊。”
显然老天并不觉得好笑,熟悉的轰鸣声短短半天几乎成了临江山的常客。魏澜良抱着脑袋自由落体,理智不知被巨大的洪流冲到了哪个犄角疙瘩,下一秒却被人扯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迷迷糊糊间,耳边有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道:“哥哥,我在。”
于是魏澜良放心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