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走录》赤蚁

4、四

　　离陌有些紧张，急急还礼：“贸然拜访，还请余公子见谅。”
　　余朝年伸手作邀，“家父方才归楼，听闻离小公子来访，立时邀见，请随我来吧。”
　　话毕，悄声道：“小公子救了舍妹一命，余某感激不尽，定当极力玉成你我两家的‘百年之约’。”
　　说罢冲离陌隐秘地眨眨眼。
　　自踏入千语楼的那刻起，离陌时常处于懵然状态，就像此刻，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
　　然而，让他更懵的情况还在后面。

　　独自外出的余楼主却是与人作伴归来，一个自带光华的年轻人。
　　这是关染第一次亲眼见到传闻中的青衫公子，昏暝暮色里的他却明亮得不可思议，从他利落下马到走进千语楼的过程中，关染头一次看人看呆了。
　　楼里众人都在暗搓搓注意关染的反应，果然……大公子的魅力无人能挡，即使对美色免疫力极强的关染也不能幸免。
　　三声捂着偷笑的嘴，故意撞了下发呆的关染：“醒醒！别发痴了，楼主看着你呢！”
　　防御心降为零的关染被撞得一个趔趄，瞬间清醒过来。
　　清醒之后的感觉……很糟糕！
　　太丢脸了！
　　关染心里的小人一阵抓狂，表面却冷静自持，还不忘偏头瞪一眼身侧的三声。
　　这个时候，余彦君已经领着言珏进了一楼大堂，经过关染的时候，有意停下，特痛心地念叨：“染丫头，你太让老夫失望了。”
　　关染没反应过来：“啊？”
　　余彦君悄摸摸伸手点点身后的言珏，一脸抓了你把柄的得意样儿：“你刚刚看呆的傻样，我和言贤侄可都看得一清二楚啊。”
　　合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啊……
　　再没多看言珏一眼，关染对着余彦君咧开嘴假笑了一下，秉持着木头脸的原则，背着手端端正正站好，就是不肯接对方的茬。
　　余彦君也不恼，慈爱地拍拍关染的脑袋，乐呵呵地走了。
　　关染身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窃笑声。
　　“哼！”
　　钱可丢，脸可丢，气势不能丢！

　　待客厅里，言珏心不在焉地独自坐着，摩挲着手里的杯盏，偶尔观望一下门口。
　　就在刚刚，余朝年陪着离陌去书房见楼主，落单的言珏就开始这种状态了。
　　正在算账的三声头也不抬地说：“在等少爷呢。”
　　关染：“嗯？”
　　三声停了算盘，眼睛从下方往上瞅她：“哦！忘了你才来楼里半年，难怪不知道。咱家少爷和大公子是多年好友，以前经常约着一起外出游玩，大公子是楼里的常客，我们都看惯了。不过这次大公子时隔大半年才来楼里作客，确实有点儿生分了。”
　　“也就是说，我初到楼里的时候，大公子已经不来了，一直到今天？”
　　三声摸着下巴颏回想了一番，眼睛一亮：“还真别说，你刚来那时候可真是个多事之秋，二小姐病情越来越重，楼主时常外出寻医问药，大少爷开始接管楼里的各项事务，所有人都忙的很，就没留意大公子多久没来。你说，他俩不是闹矛盾了吧？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关染抬手给他一个爆栗，打断他的猜想：“就你话多，专心算账！别再出错了，不然又得熬夜！”
　　一听熬夜，三声果然立刻精神抖擞地去对付账本了，关染旁观了会儿，没有再出声打扰。转身倚着柜台，目光溜向厅内那人的侧颜，陷入了沉思。
　　时间转眼过去了半年，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像关染想念他一样想起过她？
　　恐怕是不愿意想到她吧……

　　千语楼里，大家都在晚睡。
　　余幼眠泡在温泉里，舒展着四肢，透过氤氲热气，看浩瀚星海，再一次感叹：“还是活着好哇！”
　　小玉在泉眼处游走，一会儿下潜，一会儿冒头，乐此不疲，俏脸通红。
　　“阿眠姐姐，你家的温泉好棒啊！又大又好玩！”
　　余幼眠甩上天一个白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岩壁，嫌弃道：“真不知道我哥在想什么，让你这个又笨又胖的小丫头来服侍我，不会洒扫添香，不会铺床换被，不会端茶倒水，不会叠衣盘发……你自己说，你会干什么？”
　　小玉嗫嚅道：“什么也不会……”
　　余幼眠嗤笑一声：“还算有自知之明。”伸手摸摸脸，感觉到皮肤正在变得光滑，心情好了点儿。
　　小玉不敢靠她太近，从俩人见面起，余幼眠就没停止过对她的冷嘲热讽，她还是试图拉进俩人的关系，至少不要彼此生厌才好。
　　“阿眠姐姐，数日前我被亲生父亲卖进楼里，人生地不熟，大总管让我来伺候小姐，我心里还很欢喜，希望能和小姐交好。我有一个姐姐早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他卖了。父亲对我不冷不热，不亲不近，我经常想如果家姐还在我身边，一定会很疼爱我吧。在见过病重的小姐之后，我不禁想到自家姐姐是否也曾缠绵病榻却无家人相伴？那也太可怜了！想着想着，我就忍不住……呜呜！”
　　小玉有意卖惨，结果说着说着动了真情，孤零零立在水里，小胖手抹着泪，抽泣着……进而号啕大哭。
　　这下轮到余幼眠手足无措了，走上前去哄：“哎！你别哭哇，不哭了好不好？算我怕了你了，我再也不嫌弃你了还不行吗？啊？不哭了不哭了，摸摸头，别哭了……嗯……我错了，姐姐给你道歉，不哭了，行吗？”
　　小玉也快哭够了，打着哭嗝，来了句：“抱抱……”
　　“啊？好好，抱抱，抱抱……”
　　小玉像个胖兔子般抱住比她高一个头的余幼眠，心满意足地笑了。
　　被抱住的余幼眠哭笑不得，望天长叹。
　　这叫什么事儿啊？
　　话说，被养得白白胖胖，应该也没受过什么虐待吧……
　　“阿眠姐姐，你身上好凉，你觉得冷吗？快些坐下来，我不该这样闹你的。”
　　余幼眠心头一个咯噔，她不觉得冷，也没察觉身上凉。
　　差点忘了自己不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余幼眠几乎是跌坐在水里，看着小玉担忧抱歉的眼睛，又看看头顶闪亮的银河光带，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