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朝生》韶川一

1、第 1 章 三年前的宫

　　转眼又是一年年关之际，按习俗东明每年都要在年底宫中大办宴席，请的是外廷官员家眷内宫皇亲宫妃们一起图个吉利。
　　“公子，四皇子过来了。”阿福小步跑进室内，向还在床榻上躺着看话本的尹容嘉禀报。
　　尹容嘉放下手中的书本，“阿福，你去招待一下四哥。阿禄，你扶我起身，更衣。”

　　四皇子慕子璃几乎是飞奔过来的，尹容嘉命令刚下他便风风火火入了室内。“小嘉，你怎么还在床上躺着呀，今天身体又不舒服吗？” 尹容嘉脸色和平常一样苍白，但精神状态却还不错。“四哥，你这一路跑来累了吧。阿福，伺候四哥擦擦汗。”
　　慕子璃接过阿福手中的毛巾，随意往脸上擦了，又擦了擦手，这才接着开口：“小嘉，今年的宫宴你是否参加？四哥带你一起可好？”
　　尹容嘉一楞，就想起了三年前出席宫宴发生的啼笑皆非的一幕。

　　三年前，他在宫宴上偷偷喝了几口酒，便醉的不省人事。喝完酒红扑扑的脸颊，眼带桃花，趁着各位哥哥们没空理他，想去外面散散步醒醒酒。神智越来越模糊，醉酒后的他没有往日的清醒，胡乱地就想往身边人怀里蹭，好巧不巧的是正好有一位年轻的翰林院官员来外面。
　　尹容嘉直接扑倒了人家怀里，那位清秀的翰林院官员满脸尴尬地接住怀中有些发热的身体，认出是尹容嘉也不敢直接推开，只好轻轻地唤着：“殿下，您醒醒。”
　　怀中昏昏沉沉的尹容嘉只觉得耳边嗡嗡地有些吵闹，下意识拿手堵住了那位官员的嘴。

　　等到太子和四皇子发觉尹容嘉不在，焦急地到处寻找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诡异的景象。
　　尹容嘉在翰林院编修苏过的怀中，一只手搂着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诡异地堵在苏过嘴前，整个人像包裹一样挂在苏过身上。苏过两只手虚虚扶着尹容嘉不让他摔倒地上，脸上的表情却是不知所措的。
　　太子反应过来，立马跑到了苏过面前，苏过一惊，正打算行礼，尹容嘉却抱得更紧了。
　　“苏大人免礼，小嘉这是怎么回事？”太子拢拢两只衣袖，伸出两只手又不知从何处将尹容嘉接着。
　　苏过满脸尴尬，低声解释着：“下官也不知尹小郡王这是怎么了，下官只是经过这里一下。”
　　四皇子此时也赶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锦衣卫，再后面还有几个也恰巧经过此处的官员们打算一起看看热闹。

　　尹容嘉将放在苏过口前的手松开，又摸了摸他的一张俊脸。苏过的脸色以可见的速度泛红，一方面是由于尹容嘉轻浮的动作，另一方面则是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小圈观众。
　　“阿爹，嘉儿好想你。”尹容嘉的声音有些沙沙的，还带着哭音，下一秒果然流泪出来。
　　围观人群发出一些细细碎碎的交谈，太子等人在一旁面面相觑。而苏过心底已经开始崩溃了，抱着摸着还喜当爹，他何德何能能生出这么一个儿子。

　　“阿爹，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不喜欢嘉儿了吗？”尹容嘉泪眼汪汪地盯着苏过。
　　四皇子欲上前把尹容嘉拽下来，被太子拦住。太子的表情有一丝戏谑，从未见过尹容嘉这副模样，显然是想看看热闹。
　　苏过瑟瑟缩缩，被尹容嘉逼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想，我也很想你。”
　　尹容嘉闻言眼泪止住了些，下一秒又开始提要求：“阿爹，亲亲。”
　　苏过感觉自己可能魔怔了，但还好四皇子看不下去尹容嘉这么犯傻，甩开太子拦在身前的手臂，径直拽着尹容嘉的手臂。
　　然后，远在宫宴边上坐着的人都听见了尹小郡王悲天动地的哭声，“你放开我，阿爹，我不要离开你。”

　　四皇子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了手，尹容嘉又开始哭着求苏过，“阿爹，亲亲。”
　　苏过立着不敢动，尹容嘉只好停住眼泪吸了吸鼻涕，自己主动亲了亲苏过的脸颊，然后又对全身僵硬的苏过说到：“阿爹，你也亲亲嘉儿的脸。”
　　周围围观的官员和侍卫宫人们都忍不住吸了口气，有些定力不太好的只好用咳嗽来掩盖快止不住的笑声。
　　太子这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不能继续看戏了，但他也不敢贸然将两人分开以免尹容嘉又大哭，他叹了口气，跑回宫宴去禀报父皇。
　　延津帝看着一脸焦急的太子跑进来，又莽莽撞撞打断了歌舞，欲呵斥却听到太子说：“父皇，您快来看看，小嘉他……”
　　一句话没说完，延津帝猛地站了起来，“嘉儿他怎么了？”
　　“父皇，您过来看看吧。”太子不欲多言，众臣心里倒是泛起无数疑问与好奇。也不知这位尹小郡王是怎么了，能让这位平时稳重端庄的太子露出这样一幅有一些着急又有一些无奈的表情。

　　“朕先去看看嘉儿，诸卿继续饮酒飨宴。”延津帝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温和地下达着命令。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本来想跟着去看看热闹的众臣听到命令也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原处，继续和家眷们聊天，并暗暗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延津帝走出去不远处就见到一群人围着，有些不悦：“诸卿怎么都在这儿？”
　　众人表情一僵，看戏看到一半，但见到皇上到来也只好离开，身份最高的兵部尚书代表着围观群众答话：“皇上息怒，臣等只是经过此处，稍微停留了会儿，这就回去。”
　　延津帝不耐烦地甩甩袖子，“回去吧。”众人作鸟兽散，只剩下尹容嘉和他抱着的苏过，愣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四皇子。
　　延津帝大步跨上前，苏过僵着身体打算行礼，被延津帝拦下。延津帝不满地问着：“太子，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苦着脸回答：“小嘉喝醉了，大概是把苏大人当成了尹将军。”
　　此言一出，延津帝也愣住了，他立马明白了眼前的景象。他绕到苏过身后，对着尹容嘉说到：“嘉儿跟舅舅回去好不好？”
　　“舅舅，”尹容嘉的眼神还是迷离的，但听到延津帝的声音显然安分了些，“嗯，舅舅抱。”
　　延津帝从苏过怀里接过尹容嘉，又任由着尹容嘉又像八爪鱼一样扒在自己身上。他扫了眼太子和四皇子，眼底可见的责怪，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了。
　　太子心虚地低下头，四皇子则摸了摸鼻子，苏过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延津帝叹了口气，“苏爱卿也累着了，先回去休息吧。太子和老四回宫宴，朕先带着嘉儿回景阳宫。”
　　三人齐齐应道：“是。”

　　延津帝抱着尹容嘉往景阳宫走去，太子安慰着苏过；“苏大人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又朝着不远处喊到：“阿麟，你去安排一下送苏大人回府。”
　　苏过呆呆地谢恩，又跟着小跑来的阿麟往前走去。
　　太子和四皇子没有立即赶回去宫宴，而是站在原处发了会呆。
　　所以他们没有看到，殿内众人热火朝天地聊着刚才的事情，尤其是那位兵部尚书像说评书一样讲述着“尹小郡王紧紧地抱着苏大人，还当着我们众人的面亲吻。”
　　传到最后，这桩尴尬事已经变成了“尹小郡王宫宴示爱苏大人，两人当众亲吻表真情。”

　　尹容嘉虽在宫中，但也听到了些传闻，那日醉酒后的情景也隐约记着一些，虽然流言是乱编的，但自己把苏大人当成了阿爹还亲了人家却是事实。
　　后来连续几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还是延津帝直接将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那位苏大人显然要比尹容嘉更加悲苦，他只是一个出身小官之家的书生，从小一心只读圣贤书，今年春闱刚刚高中探花，进了翰林院。
　　还未及冠的年纪就高中探花，又生得一副朗姿月貌，人生得意还未尽欢，就被绑上了和皇室子弟暧昧不清的流言，尽管对方明明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在翰林院中也一度被同僚们用这件事打趣，每每这个时候，苏过就开始痛恨自己走路不长眼。

　　随着时间流逝，这件事才慢慢被平息下去。
　　当然这一切的代价就是，尹容嘉再也未在任何宫宴中出现过。除了祭天大典，众官员再也没见过尹容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