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十三岁》图之徐徐

1、眼前的苟且 生活全是眼

　　凌晨三点。

　　全家人都已经熟睡在甜甜的梦乡，只有殷悦一个人双手环抱着腿，孤零零的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搜索内容是“如何走出产后抑郁。”。这已经是殷悦这个月第11次失眠了。

　　她不敢睡去。有时候刚入梦就会被女儿的啼哭声吵醒，她就需要起床喂奶，长期的睡眠不足让她的神经也变得敏感起来。自从自己连生了两胎女儿之后，婆婆就没有给过好脸色，明里暗里地讽刺自己生不出儿子。与公公婆婆同住的矛盾不断升级，特别是在每次喂奶时，公公竟然不知回避地在旁边帮手，殷悦都觉得自己的自尊被无情地践踏了。

　　老公陆燃已经十天没回家了。结婚之前的陆燃只是事务所的一个普通项目经理，短短三年，就平步青云地从项目经理坐到了合伙人的位置，每天忙于应酬和出差，根本没精力照顾到已经情绪低落很久的殷悦。

　　这三年，老公的事业蒸蒸日上，从一个内向还略带自卑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事业有成且自信满满的精英人士；而自己，本来是投行里最具潜力的女保代，但却因为结婚生子，事业和家庭不能两全，而从项目岗调到后台内核岗位。现在的殷悦早已不是当年叱咤风云，和上市公司的老板们侃侃而谈，带领着一个团队去交易所敲钟的女强人，从一个散发着香气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全身都是奶味的妈妈。

　　殷悦刚刚睡着一会就被婆婆尖利的声音吵醒。“小悦，你怎么睡沙发啊，赶紧起来，宝宝要喝奶了。”

　　睡眼朦胧的殷悦满满的怨气，喂奶喂奶，难道我是乳牛吗！

　　“妈，您能不能不要动我书桌上的书和手稿。”殷悦从小就爱看书，文字功底也不错，平日里有空就喜欢写写文章。这些书是她能暂时从眼前的琐碎和杂乱生活中暂时抽离出来的唯一方式。

　　“堆在这里乱七八糟的，帮你收拾下，你这么大火气，给谁甩脸子看呢。”婆婆早已不满意殷悦的不爱收拾。

　　殷悦不再说话。与文化程度不在一个层次的人讲话，简直是鸡同鸭讲。

　　“爸，您是要站在这欣赏我喂奶吗？您不觉得害臊我还觉得难为情呢。”殷悦终于压抑不住，火山爆发。

　　“我这不是想搭把手吗，你怎么可以把我想的这么龌龊！”公公气的躲进了房间，殷悦大出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陆燃从北京出差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见了他爸爸重重的摔门声。

　　“妈，怎么了这是？”

　　“问你那个娇滴滴的好老婆去，每天什么家务事都不用她干，就是带个孩子而已，不知道一天到晚哪那么多怨气，刚刚还说你爸爸对她有非分之想，你说这以后还怎么在一个屋檐下相处！”殷悦听见婆婆在客厅里恶人先告状。

　　陆燃走进卧室，脸色并不好看。”你怎么能这么误会爸呢？我爸的自尊心那么强......“陆燃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自己的指责，也不先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对，你就听你妈的一面之词吧，都是我的错，是我不体恤你妈的辛劳，还把你爸想成一个老色狼。是我没本事，连着给你们家生了两个女儿，让你爸妈断了抱孙子的念想。还有你，你关心过我吗？我每天在这个家都觉得吃不饱，睡不好，这些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眼里只有你的父母，只有你的工作，只有外面那些漂亮......”殷悦越说越激动，眼泪也不争气地直往下掉。

　　“殷悦，你是不是太神经质了，搞得我们一家人好像虐待了你一样。”陆燃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失态的殷悦，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神经质，这个耳环是谁的你自己心里知道。”几天前，殷悦从陆燃的西裤口袋里翻出了一只耳环，而她连耳洞都没有。

　　“不可理喻。”陆燃扔下四个字，就愤愤地出去了。

　　哼，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殷悦独自在房间里冷笑。早知道婚姻不可靠男人靠不住，可没料到自己的婚姻竟然这么早就亮起了红灯。

　　殷悦和陆燃是在一个项目的尽调中认识的。殷悦作为券商代表，陆燃则作为律师事务所的项目负责人，两人在一个项目上待了大半年。那年的殷悦已经29岁，虽然条件优秀的她身边不乏追求对象，但在婚恋市场上还是因为年龄而处于被动状态，大多数找她的男生都是缺乏诚意直奔着她有房有车的条件而去的。而当时比殷悦小一岁的陆燃被她的工作能力和人格魅力所吸引，展开了疯狂的追求。虽然他并不是殷悦出于感觉会喜欢上的类型，但是父母的催婚和社会舆论的压力让她屈服于现实，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这个还算有诚意的男人。

　　到底还是自己把婚姻想象的太过于简单了。她以为只要两个人性格相处得来就能结婚，可没想到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更是和对方家庭的融合。她以为只要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就能让婚姻长久维持，可没料到人心会变，老实人也会随着境遇和地位的变化，变得面目全非。

　　殷悦被自己的思虑压得喘不过气，亲了亲熟睡的小女儿，想要出门透口气，缓解一下又将席卷而来的悲哀感。坐在餐桌边的公公婆婆看见她准备出门也没有招呼她吃午饭。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殷悦有种恍惚感，要是一切能重来，自己绝不会过成今天这样。

　　殷悦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唯，悦儿，你咋有空给妈打电话呢。”

　　“妈，你能不能过来照顾我，我不想和我公公婆婆住一起了。”

　　“你说什么呢？既然结婚了，就好好和人家家人相处。我哪走得开啊，我要照顾你弟弟啊。你弟弟现在马上要高考了，成绩在补课之后好了一些，但是上国内的二本估计还困难，到时候可能还是要送他出国读书......“

　　妈妈一直在电话那头絮叨着弟弟的事情，甚至没有问一句自己为何和公公婆婆相处不好。十三岁那年，家里多了一个和自己流淌着相同血液的小婴儿，从此爸爸妈妈的重心永远都偏向弟弟。就像是宿命一般，自己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又嫁到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自己和女儿，永远都是不受宠的那一个。

　　”如果我现在死了，应该也不会有人会为我伤心难过吧。“殷悦在心里绝望地叹息。

　　此时突然下起了大雨。天空也好像看明白了殷悦的心思，非常应景地为悲伤的人流泪。殷悦看到马路对面有间便利店，想要跑过去躲躲雨。太匆忙了，以至于没看到驶向自己的小汽车。

　　殷悦倒在了一片血泊中，眼睛还直直地盯着乌黑的天空。

　　也好，就这么结束这一切吧，也没什么值得留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