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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信小传 单人·医师 ...

  •   陈信招摇撞骗了一辈子。
      却是要治病救人。
      此地对神谕敬畏非常,自然对皇谕叩首顺从。
      医好便是神恩皇恩,医坏则斥医者本身。陈信自小在山沟沟里跟着师父,老人家昔日为医备受敬仰的风光到他这骤减成千夫所指的黯然。
      陈信不以为意,他只在乎精进他的医技,外人如何口水喷向何地,与他何干?
      但无人求医就涉及他无从磨练的医术。
      目的唯一,锚定锤技提术,医者古制由它自生自灭。反正陈信亮出巫者的名头,门前便暗了下去--拜访者摩肩接踵,阳光被挤走了。

      大师父那会,姜越老越辣,医越老越捧,年轻便扮老头,草根英雄还真就捧上了,打各路前来看病。
      这会得神棍才能受捧,越神神叨叨越受信赖。
      陈信便定了,看病需寻黄道吉日,小病择远日,大病择近日,甚至择日不如撞日。诊脉需定方位,天行健地势坤,金木水火土子丑寅卯丁,按着神谕定好咯。装模作样的在屋子后山请人盖尖角亭,说是压压医馆积攒的邪杀。
      大师父那会儿分药金诊金,陈信分卜钱介钱。
      卜钱是帮着卜卦寻鬼怪方位的酬劳,介钱则是传达神令的辛苦费。
      介钱是肯定有的。不是陈信强制收,而是访者担忧小财未孚神弗福也,一定要把家当挤出点不能再多的油水来孝敬陈信背后的神灵。
      虽说油水最后进了陈信的肚子。
      陈信琢磨着这也不是办法,便让家里叮当响的人访病时带些桃籽,在医馆煞侧栽一片桃林,说是桃木镇邪,使得之后来询问咒怪的人邪气轻些,让神少费心思驱邪,神明自然觉得此人需要护佑。
      民大喜,照做。
      陈信看着这些不问病理问鬼神的睁眼瞎们。
      呔,的确需要忽悠。
      大师父对善恶泾渭分明,对他心目的大善可以分文不取,对眼里的小恶拒诊到底。
      陈信只管医人,管他贫富奸忠。他拦得住一个所谓巨猾的健康,也保不了这片土地的长安。
      这片土地在生病,他无法医。
      到最后,陈信也觉得,医,文,星象,命相不分家,由此更加痴迷。

      陈信年轻时一心求进,不管情爱,不问前程,步入暮年初衷依旧炽烈,也不得不思虑传承之事。
      要知道,陈信的师父是京都之人,医书典籍大都晦涩拗口,饶是老人家对京书陋制呸了又呸,也无力击破。一是年事过高,精力风烛摇曳,二是位权不高,意愿无人搭理。青山挡住大千世界,养出来的陈信纯的很,由是啃得下皇皇巨著,也有自己的注释存本。但环顾四处,暂无材可寻。

      真是天爷赐福让他寻到了林树。
      也不算他寻,是狄袄小子上窜下跳,给他掘出的宝。
      陈信兴奋的不得了,林小树就是再版陈小信,每天每天揪着林小树开启长篇大论,林小树倒也听得进去。
      林树父母肺痨,也不知谁染上谁,初不来陈医师这治病,末了在陈巫师这求神,却为时尚晚。陈信只来得及给林幼树掐断痨病苗头,却挪不走陈氏夫妇的病根了。亲戚也拮据,对着孤零零的林幼树,有心无力。倒是狄袄常去耍弄他玩,作为陪耍的奖赏,或衣或食,或器或药,倒也让林幼树安然成为林小树,也成为狄袄的最佳玩伴。
      但只是狄袄单方面玩,林小树单方面由着他捉弄戏耍。狄袄觉得林小树的进补太少,以后经不起他折腾,机灵地引进陈信这。
      却是个沮丧的机灵。
      至此,见到林小树的机会骤减,从一日数次,想见就见,委屈成,数日一次,提前吱声。
      但明显林小树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厚实了,狄袄微妙地平衡委屈和满意,灵泛地调动计划--数日间琢磨一个大招再用在林小树头上。
      由是,人前超然平和稳重如树的林小树只能被狄袄吓破胆,震身汗,掀起浪。

      陈信轻易不敢生病,每日每日勤练五禽戏强身,也告诉村民五禽戏是祈福最佳仪式

      陈信如何教林小树呢。初期总是先跟他说一些病理,病理对应的巫理,哪些脉象是哪些鬼怪作乱,哪些材料制成符水逼退哪些恶灵。
      林小树执着于看见纠缠双亲的怪物。
      陈信凝着视线,又散到很远,反复间,叙叙道,
      阿树,鬼怪不在人身,在人心。心不死鬼不灭。
      那为何巫术能灭我的心鬼。我怎不知我心里有鬼。
      若你身感不适而不觉是鬼灵作怪便是心里无鬼,此刻你说双亲为鬼所害,便是心中有鬼。你的心鬼犹在,之前所灭是病,只是病。
      陈信像是触动了,把 只是病翻来覆去呢喃。
      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响,到最后扣住林树的双肩叫骂似的吼,
      --鬼才不想当巫师!我要做医者!医者!是医术啊是望闻问切!不是求祷献祭!是调息病理!不是灵异作妖!
      陈信素来轻言慢语,一是大师父调教性子平和,二是诡秘感傍身糊弄旁人
      这次是要把压死的话喊活,他想它在每一个人身子脑子骨子里活的透透的,覆灭人们心里的鬼。
      但是--陈信松开了林树的肩,抱歉地揉了揉,拍了拍,转身进屋--但是现实该是他连同医术被人)膈应如鬼。

      林树有点发怵,也发木。
      他早就不执着于父母身上的鬼,额,师父说的什么里了。他在好奇,也在渴求:
      如果不是鬼怪,就该是另一种力量,在恐吓人们,让他们战栗,退缩,屈服。
      他不知道它们是谁不明白他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总之,在舅舅叔叔们得知自己成为陈信的徒弟那一瞬,表情难以忘却。
      他还没得到这种力量,仅仅是即将可以见识它,就能将地位蹿得老高。
      兄弟里平日胸膛挺得最高的那位,那刻已经把头低到他所能见的最低,往昔凶狠的粗气散成涕尿的水汽。
      它把一个小汉子逼到尿裤子。
      是它把师父逼到如此?
      师父说不是鬼,那便不是。

      意外,十分意外。
      就算不是鄙夷,也不该是这份表情。
      陈信诧异地观察村长,观来察去,实在看不出恶意,便收下两提野味。
      目测未曾□□……吧
      绕是如此,村长依旧面带惧意愧色--
      想来乡里乡亲求巫驱邪,往往只叮嘱要栽好桃木镇压医馆乃至村子邪气,却忽略斗鬼的陈信。而陈信如此老实,真的将所有桃木植于馆外村周,自己毫无辟邪之物。弄得昨夜魔障缠身。说不定早就鬼气深种。
      在村长弯弯绕绕九曲十八拐中,陈信明白了--村人担心他被鬼怪报复反噬,威胁村子。
      松了这一口气,又生另一股气。
      --可十亩桃木也压不住我,村长以为我应如何。
      村长憋红脸,又是一阵曲曲折折明示暗示。
      哦,想让我先传授巫术,再自刎桃木。

      陈信对教导还是很喜欢的,毕竟是他毕生所爱的医术,而他的徒儿聪明伶俐,勤奋上学。
      巫术传授完毕,自刎……
      陈信招摇撞骗了一辈子,最后要以真面目示人。
      他立于桃林。
      那莳草不是卜物,就是寻常的强身药。
      五禽戏不是仪式,就是管用的健身操。
      ……
      对,我魔怔了,全村一百零八人,我便在一百零八棵桃木上以血下咒,谁若敢不信医术,特别是林树的医术,死后便入阿鼻地狱。桃木咒,神无辙。我下此血咒,死该入地狱,我可不怕,你们肯定有人回来陪我。

      有幸的是全村人,谁也犯不着去陪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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