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姜戎

4、第4章 我没有在笑

　　“你上次说你从来没去过迪士尼。”社交软件那头的男人拨通了语音，语气很轻快，仿佛今天过得很不错。“我查了攻略，周中的人流量相对小一些，你请两天假，加上周末，够玩了。”

　　闻鳕靠在洗手池上，她听到“请假”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呀，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吗？就当提前庆祝了。”陈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阳光灿烂的热情，“我都把行程研究明白了，你就负责出现就行。”

　　闻鳕沉默了两秒。

　　她想起那些盲盒。十二个。她已经拆了三个——冰岛的极光、京都的樱花、撒哈拉的星空。每一个都包装得很仔细，丝带系成整齐的蝴蝶结，卡片上的字迹工整到像是练过。第三个盲盒里有一小瓶撒哈拉的沙子，装在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里，瓶口用蜡封着。她对着那瓶沙子看了很久，想起大学时读过的《小王子》，想起那句“沙漠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在某个地方藏着一口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文学化的方式去理解一个男人的。以前她不会这样。以前她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很简单——靠不靠谱，有没有共同语言，能不能聊得来。但陈叙让她开始注意一些别的东西：他发消息时喜欢用句号而不是感叹号，他说“晚安”从来不会忘记，他记得她提过的每一本她喜欢的书。

　　这些东西让她觉得安全。一种和尤天酩给她的完全不同的安全。

　　“好。”她说，“我请两天假。”

　　挂了电话，闻鳕打开公司的请假系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们公司用的是那种老掉牙的OA系统，界面灰扑扑的，像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穿越过来的。每次打开这个系统，她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烦躁——不是因为系统，是因为她要请假的这个事实本身。

　　她在这家公司待了两年多，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温水煮青蛙式的麻木。项目做着做着就被砍了，方案改来改去最后用了第一版，开会的时候领导永远在说一些正确的废话，同事之间的关系微妙得像在走钢丝——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不知道谁在跟谁递刀子。

　　她不是没有想过换工作。猎头的电话接过好几个，有的offer开出的薪资比现在高出一截，她甚至连面试都去了，最后一轮的时候对方问了一句“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到岗”，她忽然犹豫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懒。换工作意味着重新开始，重新适应，重新建立一切。她觉得自己像一辆开久了的车，每一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虽然不是什么好车，但至少不用再折腾。

　　这种想法让她在深夜里偶尔会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恐慌——她才三十出头，怎么就已经开始怕折腾了？

　　闻鳕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在系统里填了请假申请。事由那一栏她写了两个字：私事。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要去迪士尼。不是因为迪士尼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不想成为茶水间里的谈资。在这家公司，任何一个人的私事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整个部门，然后在传播的过程中被添油加醋，最后变成一个和原版毫无关系的故事。她见过太多次了——谁谁谁请了假去相亲，谁谁谁的男朋友开什么车来接她，谁谁谁周末发了朋友圈定位在哪个酒店。

　　她很少发朋友圈，也很少在公司群里聊天，特地申请了一个工作微信用来应付同事。她把工作和生活隔得干干净净，像两个不相通的容器。这是她在这家公司生存两年多学会的唯一一件事——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太多。

　　申请提交之后，系统弹出一个“审批中”的提示框。闻鳕等了一会，正准备关掉页面，审批通过的提示就弹了出来。这个点了，领导还在加班，或者说，下班了，领导也会时不时地打开OA看一看，这让闻鳕感到很是压抑，仿佛一直处于工作状态中，并没有请假成功的喜悦。

　　周四那天上海天气不错，是那种让人想就地躺下来打个盹的、懒洋洋的温和天气。陈叙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只米奇耳朵晃来晃去。他比闻鳕大几岁，面貌上却显得年轻，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大型的金毛犬，热情洋溢地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第一个项目我们先去飞越地平线，这个排队最长，我抢到了十点半的快通，现在是十点十五，我们走过去刚好。”他一边说一边看表，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牵她。

　　闻鳕下意识地闪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又默默把手伸了过去。

　　陈叙没表现出抗议，就着她给的台阶，接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这类牵手拍背的小动作他做起来行云流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闻鳕有时候会被这种亲近感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她告诉自己，这才是正常的。正常的恋爱关系就应该这样。

　　她正在说服自己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闻鳕？”

　　她转过头。

　　同事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火鸡腿，嘴角沾着酱汁，她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技术部的小陈和财务部的王姐，三个人组成了一个闻鳕最不想在这个场景下见到的组合。

　　“真是你啊！”同事的嗓门大得像是生怕整个乐园听不到，“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你不是请假了吗？原来是来迪士尼了啊！”

　　闻鳕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在那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看着她嘴角那点酱汁，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标准的、属于“终于抓到你的把柄了”的兴奋光芒，看着她旁边的两个人脸上那种心照不宣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的表情——她知道，完了。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完，是那种“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熬”的完。

　　“嗯，出来转转。”闻鳕说，语气尽量平淡。

　　小陈已经在看陈叙了，目光从上到下，从卫衣上的米奇耳朵到他牵着的闻鳕的手，然后回到闻鳕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王姐的表情更含蓄一些，但闻鳕看到她的目光在陈叙身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多出两秒的时间——两秒，足够她把陈叙的年龄、穿着、长相、以及“是不是闻鳕的男朋友”这件事全部归档，存进她那个庞大的、精细的、像谍报网络一样的人际关系数据库里。

　　陈叙倒是很大方，笑着朝三个人点了点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当成一个信息源被扫描和解剖。

　　“这是你男朋友啊？”

　　“嗯。”闻鳕说。

　　“哇，好帅啊！”同事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闻鳕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她最讨厌的部分——你不想说，但别人要问。你不回答，别人会觉得你高冷、古怪、不合群。你回答了，别人就会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然后告诉所有你不想告诉的人。你永远赢不了，因为你一旦进入这个游戏，规则就不是你定的。

　　“没多久。”她说，然后状似抱歉地一笑，“我们要走了，快通时间要过了。”

　　“你同事人挺热情的。”陈叙道。

　　闻鳕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叙解释那种“热情”底下藏着的不是善意，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至今都找不到准确词语来描述的东西。它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它是那种办公室里独有的、在日复一日的无聊和压抑中生长出来的、像霉菌一样的灰色物质——它需要养分，而别人的私事就是它最好的养分。

　　她知道自己回到公司之后会面对什么。

　　茶水间里会有人用那种“我听说你……”的语气开场。午休的时候会有人“不经意”地提起迪士尼。群聊里会有人发一些似是而非的表情包，配上“某人偷偷去约会”之类的文字。没有人会当面问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喜欢被问。但所有人都知道。

　　闻鳕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累了啊？”陈叙笑着说了一句“走，我带你去飞”，语气还是那种阳光灿烂的、什么都不怕的轻快。

　　闻鳕跟着他往前走，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当他们回到办公室，当那个灰色的信息传播网络重新启动，她会成为那天下午茶水间的主题。然后后天这个主题会被另一个主题覆盖，但关于她的那条信息不会消失，它会沉淀下来，变成她在这个公司的标签之一——“那个请假去迪士尼的女的”，或者“那个交了男朋友还不肯说的女的”。

　　她在这个公司本来就不开心。

　　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是很多很多小事堆在一起，像一堆湿透的沙子，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领导的朝令夕改，同事的阴阳怪气，永远在改但永远改不完的方案，每次开会都要重复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她每天早上走进那栋写字楼的时候，都要花十秒钟的时间说服自己——你可以的，不就八个小时吗，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已经熬了两年多了。

　　闻鳕抬起头，看见城堡就在前面，粉色的塔尖戳在蓝得发脆的天空上，像一张童话书的插画。陈叙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很快乐，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她想，她应该开心的。她在一座童话城堡前面，和一个愿意为她花两个月做攻略的男人在一起，阳光很好，天气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弯了一下嘴角。

　　陈叙转过头来看她，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闻鳕想说，我没有在笑。

　　但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