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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季直太子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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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直太子气喘吁吁地醒来,入目便是万字不断头的床帐。想起梦里一片腥红,红的黄的混在一起,看了让他心里忍不住心悸,头上一片冷汗也顾不得去擦一擦,只在自己胸口摸索。
不痛,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奉壹撩开帐子,恭敬道:“殿下,您醒了,可要洗漱?”
宋执弘想,自己此时的脸色一定雪白一片。他要么做了个噩梦,要么,就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即将发生。
奉壹替他倒了杯茶来,他哑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奉壹恭敬回道:“今儿是六月十五,殿下是要去向皇上和皇后问安的。”
宋执弘的脸色更加不好:“今日大皇子进宫了吗?”
奉壹面露难色:“这······奴才委实不知。”
宋执弘沉默下去。他的性子一向沉稳,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了想,道:“你让金侍卫去查查,守门的有没有叫小林子的小太监,查到了先将他扣住搜身,不准他随意走动。”
奉壹口中称是,一边偷偷用眼睛觑着宋执弘的脸色,面色变了几变,壮了壮胆子道:“殿下,今日的请安要不要免了?您虽有孝心,但也要顾及身子。您若是病了,奴才们可万死难辞。”
“无妨”,宋执弘沉吟半晌道:“一个月只这一次,不去实在落人口舌。另,派人通知崇文馆,就说孤身体不适,今日让孙太傅在家里好好歇着吧。”
宋执弘将手里的茶饮尽,奉壹刚刚出去,便有宫女捧来了云昆锦的宽袖衫来。宋执弘见了,心下大惊,却也强自镇定道:“怎么是这件衣裳?再换一件过来。”
小宫诺诺低头称是,换了一件方胜纹的来。宋执弘执意要将所有与昨日有关的东西都换一遍,他并不是个多么信奉仙鬼的人,但此时此刻,遇见这样一件事,他好似觉得换掉那些曾经见过的、与噩梦有关的东西,噩梦便不会发生了似的。他知道这是在徒劳挣扎,一杯茶将要散尽热气,与这杯茶是碧螺春还是雪顶含翠无关,只是因为时候尽了,除非有人将这杯茶再热一次,否则,它还是会变成一杯冷水。
但人总要有些希望才能活下去,哪怕是虚无缥缈的。这点子希望就好比温着茶的那把火,不让它凉,却也不让它沸腾。宋执弘如今就靠着这口气撑着,他还没死,他还有希望,换掉这些见证过他死亡的东西,就能让他活下来的希望增多一分。
外头一阵喧哗,出去不久的奉壹便已经进来,向季直太子报告:“殿下,依您的吩咐,在外头捉住两个姓林的,一个守二门,一个守春禄殿的殿门。从守春禄殿的那个小太监身上搜出来一把匕首,问他是谁给的,死都不肯招,嘴硬着呢。”
宋执弘松了一口气,板着脸道:“先关起来,让金侍卫审着,务必问出主谋是谁。”
奉壹领了令,退下了。
东宫地牢一直是个摆设,直到出现了个图谋不轨的小太监,这才派上用场。
东宫地牢里,小太监已经过一轮拷打,浑身上下似是脱了一层皮,难捱地呻吟着,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里还夹杂着一股霉味,愈发让人恐惧。一个老太监手里拿着蘸了盐水的皮鞭,空气里响起皮鞭的呼啸声,小太监身上又多了一个破口,殷红的血先是浸透了衣服,又慢慢染红一大片。
“这畜生嘴硬,什么都不肯说。”老太监气喘吁吁对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说,“真他娘的晦气,撬都撬不开口。”
金侍卫站起来,从旁边刑具架上拿起一把钳子,对那老太监道:“刘公公辛苦了,歇会儿,我来。”
金侍卫原只是东宫侍卫队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卫。三年前,他们一群人奉命到东宫看管东宫宫人,准备听候皇后娘娘吩咐,将宫人发配到各房苦役里。那时季直太子才十二岁,身材颀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就那样站在廊下,睁着黑黑的眼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把一院子的人赶来赶去,像在赶一群畜生。
宫人不知自己为何要被侍卫看管起来,却都有着大难临头的直觉。小宫女哀哀啼哭,小太监三五一堆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品级稍大些的太监强自镇定,有些还想贿赂侍卫,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却只得了一声粗暴的“滚!”。有个小宫女实在太过惊惶,冲着金容塞银钱,想要些吃的,金容看她实在可怜,银钱也没要,把当值前塞在袖子里的一块饼给了她。她如获至宝,小心藏好,又回到人群里,赶紧同几位小姊妹分吃了。
少年皱了皱眉头,同奉壹说了些什么,奉壹麻利跑过来,叫了他们几个侍卫到廊下,说是太子召见。几个人不知所以,到了廊下,那黑眼珠的少年定定地看着他们,忽然开口道:“陛下让你们来,不是因为他们有罪,而是因为孤的过错。该给他们的一应都不许缺了,日后有你们的好处。”
几人喏喏称是。那少年又转过身来,看着他道:“我刚才看见了,你很好。你叫什么?”
“奴才姓金,金容。”金容机灵,又补了一句,“家父乃是殿中丞金宣。”
少年似乎在思考,许久才松了眉头,道:“你父亲,是个好官。”
金容回去的时候,看着少年瘦削的身影慢吞吞地往殿里去,忽而有些可怜他。
说是殿下,其实才十二,还是个孩子呢。
后来金容被调到东宫,太子对他印象不错,有差事也放心让他去办——其实并没什么重要差事,东宫向来不受重视,金宣曾经想让他去平就殿,他拒绝了:“太子虽到现在根基未深,但儿子深受太子信赖,往后还能再升,现在去平就殿,大皇子身边人才济济,未必轮的到儿子,且还要说大皇子是否肯用儿子,倒不如安心待在太子身边,过几年太子亲政,便好了。”
于是就在太子身边做到了现在。他说不清为什么要跟着太子,却始终记得那个往漆黑一片的殿里走去的瘦削背影。
他拿着钳子,站到刑架前。小太监被挂在刑架上,用鞭子松完筋骨,接下来不知道是钉板,还是什么别的手段。他咬着牙,却也不敢轻易松口。
金容站到他面前,解下他一只手,看着小太监有些粗糙的手掌,翻过来,是圆润的指甲盖。
他掂量一下,拿起旁边一桶水,把小太监泼了个透心凉。小林子勉强睁眼看着他,金容抬起他的手,小太监只觉得冰冰凉的东西抵在了指尖上,随后指头一阵剧痛——
他哀哀地嚎着,头上青筋暴起,手臂带着后背一阵阵抽搐,浑身肌肉僵直,左手食指指甲已经被拔掉,一片血淋淋。十指连心,他疼得脸色涨红,几乎要背过气去。
“说还是不说?”金容钳着一片红彤彤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不说?再来一根。”
“去你妈的!”小太监要将嘴唇都咬破,牙间艰难挤出几个字,浑身疼得抽搐。
“很好。”金容又挑了一根中指,小太监心下恐惧,闭上了眼。
疼痛如期而至,先是甲肉没了保护,血滴滴哒哒涌出来,手臂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接着是浑身剧痛,尽管疼痛只在一个指尖,但身体为了分散疼痛,开始一呼百应,背上肌肉纠结颤动,血直涌上脑袋,叫人疑心脑袋要炸开来。小太监疼得面无血色,翻着白眼,眼看就要不行了,却又是一桶盐水泼上来,带着身上的伤口,激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侍卫,他要是能开口,你拔一个他就招了;他要是不开口,就算你把他手指甲全拔了,他也不会放出一个屁来。”老太监在旁边乐呵呵看着,还煞有闲心同金容聊天 。
金容不想理这老蠢材,没着好气儿问道:“公公有何高见?”
老太监倒了杯白水,慢悠悠喝着:“要我说,把他脚筋挑了一半儿,再给他脖子上栓根绳,让他直愣愣站着就是上吊,踮着脚能不被勒死,这就成。站上这么一个半个时辰,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就该吐口儿了。”
金容看了一眼老太监,这样乌糟糟的花样,也只有这些阉人能想出来。
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只一样,别叫他死了就成。”
季直太子收拾妥当,准备先去含元殿请安。
皇帝向来不喜这个太子,却也没有对他多么苛刻,衣食住行倒也齐全,只是平常不大爱见他,逢年过节也想不到他这个“国本”。到了含元殿,太监通禀,皇帝也只让他在门前背了一篇策论。季直太子照旧站在那扇门前,一字一句背着,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有无尽的耐心对着青石板,能背到天荒地老。
背完了,照例有个小太监出来向季直太子传达皇帝政务繁忙。季直太子轻轻喏了一声,问过安,便转过身来,踩着青石阶走下去。
宋执弘从被立为太子,到如今已有六年,他来来去去,数清了走到含元殿前要走过的四百三十六块青石板,因时常立在殿前,连那第四块殿门板上的裂缝都瞧得清清楚楚,年年新漆也盖不住那一绺缝隙。有臣子说皇帝不见太子,这是对太子的羞辱,但其实季直太子并没有感到十分为难,他已经把这当成了一种常态。
对于一个只吃过馒头,未曾尝过山珍海味的乞丐来说,他不懂得比馒头更好吃的食物的滋味是怎样的,只有当他尝过之后,才会嫌弃手中寡淡无味的馒头。就像季直太子,因为从来不曾得到皇帝的喜爱,不曾知道什么是青睐,所以只好把难堪当做一种常态,当做皇帝对太子寄予厚望的磨练。偶尔他也会羡慕陛下对其他皇子的宠爱,可是未曾得到过,于是便觉得自己的处境也还算好,敝帚自珍大概如此。
更何况,他自己也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这个太子之位是怎么来得。他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直藏了七年,却在梦里一遍又一遍重温那份失望和激动。每每路过枝繁叶茂的大树,他都会装作不经意朝树上瞥一眼,期望看到有一个小小人儿藏在那里,冲他翻跟头打招呼。
绕了一圈,季直太子终于到了袁皇后的平就殿。袁皇后大约还在修剪花枝,季直太子没让人通禀,站在门口听袁皇后与宋合的说话声。门口的小太监看了他一眼,又看他一眼,还是没敢出声。宋合许久没进宫来,袁皇后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这次平章大胜,陛下龙颜大悦,要嘉奖你,赐了你不少东西,还让你掌了一军,是西六军?”
“是,也是蔡大人前前后后做了许多事,说起来,陛下他······”
“你不用担心这个,”袁皇后似乎有些不满,又有些许从容:“袁家还在呢。”
“可是······”宋合似乎有些犹豫,“母后,事情不至于此,或许还能转圜。”
袁皇后的语气忽地强硬起来,带了一股子刚硬劲儿:“仁厚是好事,但要看用到什么地方,倘若你连个妇人都比不上,还能做什么呢?那些都是是读书人加给人的帽子,摘下不摘下没什么区别,有什么不能的?糊涂!”
“是。”宋合低低应了,却也不肯再说话。
季直太子又等了一会儿,屋里也没有动静。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踌躇不已,主子的事儿他们掺和不了,万一出了岔子却都是要算到他们头上的。他有心想提醒太子就在门外,但又没有由头。正暗自心急,却看见太子却动了身子,将要进门,于是赶紧拉起嗓子喊道:“太子到——”
袁皇后和宋合望向门口,季直太子已经笑容满面进来了。袁皇后笑道:“太子今日来得这样早,可睡好了吗?”
宋执弘道:“请母后安,昨日睡得沉,今日起得早,便早早来看母后了。”
宋合端起酸梅子糖递给宋执弘,宋执弘拿了一颗吃了,宋合笑道:“三弟还是这样爱吃梅子糖。”
宋执弘道:“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怎么也不会忘。母后和皇兄从小待孤如何孤都记着,孤自然也不会忘了母后和皇兄。”
袁皇后笑起来:“今儿嘴巴怎的这样甜?不知吃了多少蜜呢。这梅子是贤妃宫里送来的,你若爱吃,本宫一会儿给你宫里送去些。”
宋执弘又一时有些心软。他已经十五,却还没有学会该怎样对待这样温柔的话。于是他只好点点头,用略略带了些示弱撒娇的语气道:“母后疼我。”
宋合在一旁看得牙根儿疼:“多大的人了,还要母后疼,羞也不羞。”
宋执弘稍稍带了些理直气壮道:“母后你瞧,皇兄不乐意了,快也赏他几块糖吃吧。”
这无赖的少年模样实在少见,让袁皇后也掌不住笑出声来。门口小太监伸直了耳朵听,也只听得一声连一声的笑。宋执弘刚刚经历生死,如今心腹大患尽在掌握,也带了些少年气,在抚养自己长大的袁皇后身前也放松了些。
笑完了,袁皇后道:“一盘梅子糖赏了你,那这盆花就赏了你皇兄吧。两个淘气鬼,到了母后这里就会要东西。”
宋执弘道:“皇兄不是刚得了赏赐么,没有给母后奉上些奇珍异宝?这可不应该,该打!”
宋合被他唬了一唬,道:“哪有什么奇珍异宝,不过都是些金银阿堵物罢了,等我寻着好的,再来献给母后不迟。倒是殿下,身为太子,宫里尽是好宝贝,只怕连道门的全经书都看不上眼呐!”
宋执弘道:“这可不敢,论起来,皇兄可是比我见识得多了,孤虽为太子,却也比不过皇兄。”
这话便有些诛心,宋合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着宋执弘的面将这句话认下,就连袁皇后也稍稍变了脸色。到底是自己养过的孩子,袁皇后知道这孩子性子执拗,却也实在没有什么坏心眼,到如今,想着的也只不过是读书习武一档子事。只是今天的咄咄逼人实在不像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
袁皇后声音沉下来,还是挂着笑,却已不像刚才那样爽快直朗:“你与宋合是兄弟,都是本宫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母后也不偏疼哪一个。弘儿,你是太子,你哥哥虽现在受陛下看中,到底是比不过你的。你们兄弟二人还要互相扶持,日后你得登大宝,兄弟两个和和睦睦的,才是我大齐的福气。”
季直太子在一旁听着,黑黑的眼珠看着袁皇后,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母后,您想到哪里去了。皇兄同我是手足兄弟,我怎会信不过皇兄。”
袁皇后道:“是本宫多心了,小时候你们兄弟同住一宫,感情好是自然的。”
宋合道:“还说呢,小时候殿下总是淘气,我们哥俩可是打了不少架,打来打去感情倒越来越深了。”
宋执弘偏着头,静静听宋合讲那些小时候的事。那时他年纪小,又刚到平就宫来,怕得不得了,还是宋合见他怕生,带他四处疯玩。宋合使坏,却要宋执弘出头去捉弄宫人嬷嬷。现在想来,只有那段时间是最开心的。
宋执弘心里挂着事,总还想着殿里扣下的那个小太监。又磨了两三盏茶的功夫,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向袁皇后告退。
“这孩子,”袁皇后目送季直太子走出殿门,却又转了语气,带着叹息,“可惜了的······”
回到东宫,奉壹已经在等着了。谋害太子,这罪名可不小,区区一个小太监,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谋害太子?季直太子担心的是,到底是谁要用这种方法除掉他?
被谋杀而死和被废黜而死,这可大不相同。昨日孙太傅说得很有道理,既然皇帝肯将他推上太子之位,那么仙道门便占了极大的分量。可他成为储君六年,也只在被赐名“季直”时见过无颇大修士一面,此后,仙道门也并未透露出什么意向,就连宫中祭天地时,那些仙道门中的小灵修也同其他宫人并无两样。皇帝将他立为太子后,从不假以辞色,他的晨昏定省也能免则免。季直太子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你们想干什么呢?他想,你们让我做太子,想干什么呢?
三年前,他收拢了一众年轻人,这些人都是对他抱有希望的青年才俊。他也曾试着派人去过犹鼓山,想延请妙踞真人来宫里讲道,却破天荒地见到皇帝到了东宫,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着他,又赐给他一个盒子。
皇帝开口,依旧是冷冰冰的调子和惜字如金的一句话:“太子,不要得陇望蜀。你虽不会死,但别人会替你死。”
季直太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玉牌,上面刻着他们的姓氏。
于是季直太子明白,那些人死了,为他而死。
皇帝不得不为季直太子请了孙长林做太傅。再后来,皇帝让袁皇后将东宫的宫人换了个遍。那几日,季直太子就待在殿里,听着殿外一片哭嚎声。他也曾偷偷推开窗,看见外面那些曾经鲜妍的花儿草儿都已残破不堪,成日里活泼的小宫女,也被推推搡搡离开东宫。
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那些黑夜里辗转反侧的日子来了。惨淡经营三年,季直太子才敢稍稍放心些——这东宫鱼龙混杂,谁都想从这里咬下口肉来,倘若不能放心东宫,季直太子便真孤立无援了。
季直太子活着,一直活着,而现在,有人想要他的命。
回到宫里,奉壹前前后后忙着给他打点今日要学的文章。孙太傅虽然不来了,但殿下的功课可不敢落下。宋执弘有些肚子疼,头又有些晕,只好靠在软榻上歇一阵。他想起那个清晰得好像就在眼前的噩梦,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奉壹,问问金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奉壹遣了小太监去问,金容在地牢里还在问着细枝末节。他不敢相信,但眼前这血肉模糊的身体已经招不出再多东西。小太监已经扛不住了,前前后后招了许多。金容把写下来的东西呈给宋执弘,宋执弘顶着头晕目眩,看了些,却再也不敢看下去。
“钱公公······同乡情谊······以赌诱之······不敢与之谋······”
他依稀记得,钱公公同他说,他出生那日,天上有极美的虹彩,五色晚霞绚烂,天空碧蓝,江城里的鸟儿喧闹不已,明明已经归了巢的鸟儿又都漫天集群展翅,这景象当真能叫人记住一辈子。
他还说,陛下关爱太子,每每太子学业有所进益,陛下都要比平日高兴几分。
季直太子头愈发地痛,胃里翻天覆地,开始有些意识模糊。他强撑着看下去,却只听见奉壹道:“钱公公威胁小太监说,你家中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你想想是为谁办事,未必能死呢?就算你死了,家里荣华富贵,帮你过继一个孩子,你不是有后了?害怕什么呢!”
季直太子头痛欲裂,开始恶心难受。奉壹吓了一跳,嗓子变了音,连忙唤道:“太医,快,叫太医······”
金容吓了一跳,赶紧出去传太医。宋执弘迷迷糊糊,攥着手里的供状,拼尽全力艰难地看下去,却只看到几个摇晃的墨字的影儿:远觐陛下······得授······
季直太子呕出一口血来,乌漆漆的,就像这个世间一直给他的脸色,从来没有好过。他呼吸一阵儿急过一阵,还镇定地用尊贵的太子袍袖擦掉下巴上的血。他想,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世界竟是这样。
季直太子憋着胸中最后一口不甘的怨气,死在了东宫的春天,死时手里还攥着一张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的供状,终于与这不共戴天的世间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