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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落 叶 明知故犯, ...


  •   落 叶

      落叶的树与枯死的树,有什么区别?在北方严冬时节,万木凋零恐怕很难区别。但是到了开春,那就一目了然。在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林中,一眼就能望穿,毫无生息的枯木。
      在南方,冬天的气候,并不特别寒冷,树梢上有些叶儿,虽不翠绿,但也不枯黄,却会飘落下来,有什么办法,使那尚未枯黄的叶儿,继续留在树枝上呢?我曾经就做过这样的努力,到头来,因为无济于事,搞得自己反而更加伤脑筋,结果可想而知。自从那以后,我的心肠渐渐变得硬起来,说来奇怪,因此我挣得钱却多了起来。
      现在钱虽然多了,但却盖不住易拉行在我心中的影子。他是我最早的厨师长,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如何?我一概不知道!可我常常想起他┅
      易拉行四十多岁,上班时,他总是第一个到厨房。他一来,这厨房就有了新鲜空气。他先把朝着草地的窗户打开,然后扫地,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晃动着,手中的扫把,有条不紊地摆动着,他扫完地,又用抹布擦灶台。按理说,他是大师傅,这些不是他份内的事。只因当初酒楼开张的时候,只有三、五个固定的人手,他憨厚朴实,主动打扫了厨房,并且养成了这习惯。
      眼下酒楼的生意,总是不好,我要把在其它方面赚得钱,垫付在酒楼亏损的帐面上,长久下去总不是上策。我费了不少心思,还是没有多少转机的迹象。我成天皱着眉头,想尽种种扭亏为盈的办法,凡能想到的,我都试过了,只剩最后一招了,可我就是迟疑不决,无法着手实行…
      易拉行近来的面部表情是多变着的,时而安心,时而焦虑,时而担忧。他打扫完厨房,开始准备晚间的菜谱。
      第二个来上班的是二师傅,他那春风得意的样子,与其说是踌躇满志,不如说左右逢源来得更贴切。虽然他刚来不久,不过二十出头,已获一级厨师的证书。他那老于世故的表现,常常让我刮目相看,特别是当他偶尔主厨时,能拿出让客人惊叹的菜肴。
      我对他烹调的手艺无从挑剔,但对他的为人说不上喜欢。虽然他笑口常开,很受五个师傅及二十来个下手的拥护。相比之下,大师傅属下只有三个裙带关系的下手,百把平米的厨房时不时战烟弥漫…
      本来厨房就够闷热的,油锅沸沸、水龙头哗哗、砧板咚咚,再这么一来,搞得我常常头痛,烦躁得要命。为了扭亏为盈,我成天蹲点在酒楼,连晚餐都吃在酒楼。
      这天,在员工们吃晚餐前,二师傅忙里偷闲跑来对我说,“又来了。”我只好拿起老板的架子,一摇一摆,跟着他到仓储间。在门口,我就看到易拉行的老婆抱着小孩,靠在门边,小孩好象在吃着什么。仓管员就是大师傅的小舅子,当下,我皱皱眉头,一言不发。
      易的老婆惶恐地说,“小孩病了,我请半天假,想带他到医院。”
      易拉行四十多岁才得贵子,实属不易。我点点头不作声。没想着,二师傅发话了,“这里是仓库,又不是医院。”
      “我身边刚好没钱,向他舅拿一点。”
      “这是什么话?掌大勺的老婆没钱?倒向仓管的借?这么说,仓管的,大有油水哦!”
      正好,易拉行端着一大盘菜,正要到员工餐厅经过这儿,他见到这场面当,即就楞了一下,我可不乐意当面看到手下的明争暗斗,就摆摆手对二师傅说,“你忙去吧。”接着他们都退下了。仓储管理有没有问题?想当年是我堂兄在管理,不久就造成恶劣影响,厨房里除了易拉行,其它人偷酒喝偷东西吃,迫不得已,我把堂兄给辞退了,这风算是刹住了。
      如果是易拉行管理仓储,我绝对放心,但是他的小舅子,我就说不好了。不过也就是小偷小摸罢,还没有什么让我发作的。该不该换人?这问题,我反复考虑,暂时不得要领。
      吃过晚饭,我在酒楼附近的林荫小径上漫步,头脑里涌出一个问题,我固执地要寻觅一个自认为正确的答案,方可罢休。
      我认为无论任何事情,总带有一种绝对而又合理的逻辑的。比如,日出是为了唤醒人们去工作,日落则是让人们去休息。那么,易拉行帮助我搞成了酒楼今日的规模,我有义务让易拉行继续干下去,这就是道,这就是义。
      远处一排柳树沿着小河流蜿蜒着,弯弯曲曲。我的心别别扭扭的,一种疑虑的不安侵入我的心田,赚不到钱,这酒店架子摆着,意义又何在?道义?赚钱?为什么顾此失彼…
      我觉得自己现在是个脚踏实地、全神贯注干实事的人。因为还算年轻,我又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气概。恨不得撑起一片天地,为更多的人们,提供生活的着落。
      也因为我曾当过懒汉的,有过饿着肚子的经历…每当想到那时的往事,我就觉得自己有义务当一只骆驼,乐于驮着重负,带着勤劳朴实的人们,一步一个脚印穿越沙漠,把他们带往有着清泉的绿洲中…
      可麻烦问题纷至沓来,说到底,让我痛苦的倒不是这些重负,而是我看到,当初自己认为正义凛然的东西,在纷纷坍塌变质,可自己又无法离群索居…
      我自言自语:到了三十好几的年纪,感到自己在变,周围世界也在变,我既满意又悲哀…
      晚上,朋友们来定了一桌,我总得陪陪客人。席间,朋友们点了一道菜是牛鞭汤。服务小姐刚把汤端上来,一阵浓浓的香味扑鼻而来,由于酒楼生意不佳,我食欲不振有相当一段时间了。此刻,闻到这浓烈的香味我食欲大开,我自己来给朋友们分汤,五个人,每人一小碗汤带一节牛鞭。等我给四个朋友分好后,自己在那打捞最后一节牛鞭,却捞不出啥东西。
      我让服务小姐把易拉行叫上来,一问,他楞在那一句话也说不上,我想:他从没有偷工减料的品行,大约又是谁在使坏。我不便多说,就让他下去。自已却感到很是扫兴,只得咽咽口水,喝些汤作罢了。
      朋友们觉得奇怪,说我当老板的太厚道了,出了这等事,对手下还挺宽容的,要是碰上难缠的客人,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这样一来,能赚什么钱?
      “我现在挺头痛的,做生意难,做人更难啊。”我摇摇头。
      一个朋友说,“你这里的菜肴,每次来都差不离,没有任何新花招。”
      另一朋友说,“不懂得变换菜肴,当然就吸引不了客人们。如今,啥事都是图个新鲜,服务小姐的面孔要新的,菜肴也得要翻新,就连你这老板也要常换新装才有精神,你说是不是?”
      我想了又想:自己并不是没头脑,哪能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吃喝玩乐,本来就是找个乐。这服务小姐嘛,我已经换了几拨了。
      原想,如今吧,象易拉行这样的老实人难找,而他到外面也吃不开。他的烹调手艺,说来也不差,只是缺乏迎合讨好的心眼,但他为人踏实可靠,跟我好歹有些时候了,怎么着,也得有口饭吃。那我想啊,换一拨服务小姐就等于换一拨客人,那么对新客人来说,易师傅做的菜肴永远有新鲜感,看来我太天真喽,这样已经持续一、两年了,越拖越不新鲜咯。不仅跑了老客人连新客人也少见。这下,我非得痛下决心不可了。
      用什么方式辞退如此勤恳厚道的人呢?这对于我确实是个伤脑筋的事。
      这点事要说呢,也不算难事,只是从自个感情上难以接受,也就是当时我嫩了点,心肠嘛还比较软。在情和理上,都于心不忍。可随后发生了一连串突发性事件,使我痛下了决心。而实施这种决心的手段和速度,却是我原本无法想象的。
      一天夜里,仓储间被外人偷窃,损失了价值几万元的食物和设备。我除了加强保安工作之外,又安排他们在仓储间和厨房轮流值夜班。
      就在易师傅当班的那夜,我在凌晨三点被叫醒,说是又有盗贼,那夜刚好下着大雨,我一出去被雨水浇湿,第二天就病倒了,发高烧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在这三天里,厨房里又出了不少事。酒楼里更是怪事层出不穷,客人投诉菜中有虫子,诸如此类,这是过去少有发生的事…消费者协会、物价局、工商管理…接二连三来找麻烦…
      病好之后我上班了,一些朋友们来喝酒,多日不见,他们得知我生了一场病后,问候了一番,又扯出一些生意上的话题。
      本地区派出所的所长大大咧咧地喝着酒说,“难怪,前几个晚上,你们这闹事,我来处理现场,没见着你,一打听,说是老板生病住院了。”
      我顿然感到奇怪,“闹出乱子啦?怎么没人向我汇报?二师傅小陆轻描淡写的说几句,我以为没啥要紧的事,没想到还惊动了你们,乱子闹得大吗?”
      “不算小吧,两拨人碰上了动起真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当时你又不再场,听说乱作一团,好在你们小陆不怯场,随机应变,让他们赔偿了损失,不然你店里就吃大亏了…”所长说得有声有色。连他不在场时发生的事,都说得一清二楚。
      夜深人静,朋友们都走了,我回到家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觉。酒楼闹事那是外部事件,且不说它了。内部呢?我越来越看清楚了,最近厨房里闹事一桩接着一桩的实质是什么!我明明知道在这些事端上,谁是谁非,可我故意不去分辨黑白,顺其自然让它发展,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达到我自己的目的。
      一天夜里,又传来二师傅的喊声,捉贼!我前往现场时,厨房灯光刚刚亮起,围着一堆拿着棍棒的人,二师傅用麻袋罩着贼,正想动手痛打一顿,被我阻拦住。而后,二师傅掀开麻袋,一看,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二师傅表情最为惊愕,他喃喃着,怎么会是你?易拉行则象是梦游似地说,“我听到有贼,就赶紧进来,却被罩了…”
      二师傅冷笑一声说,贼喊捉贼。这下,我全明白了,我不说什么,只是让大伙都回去睡觉。
      那夜我一直呆在办公室里,想了许多许多,我觉得那麻袋罩着的,分明是我自己…当年下乡插队时,我好吃懒做,曾受过被麻袋罩住的遭遇…不过,那阵我确确实实偷过些米和面粉、青菜之类的东西。
      有一次,我还偷过同伴的四十元钱,却留下了六十元不动,因为我是个有良知的小偷。那次,实属生活的无柰和意外…
      回头看看自己眼下上千万的资产,我想,当年我若没有当过贼,若不是被同伴痛打一顿,恐怕就不会有这股发展的动力。所以我对小偷这词,是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对易拉行的品行更是了如指掌。但我决意不对此事做出任何表态,而是让它水到渠成…
      反过来说吧,象易拉行这号人,又怎么偏偏一点儿也不想法子,去反抗那号人的意图呢?而是甘拜下风,充当瓮中之鳖?这,就坚定了我的原先还在犹豫不决的意图。也就注定了,要打发掉的是这号人,而不是那号人。
      这确实是伤心而残酷的实情,易拉行任劳任怨、逆来顺受,恐怕这辈子,只能时不转运不来了。现在该是撒手不管,让二师傅这号人掌大勺了?
      我垂头沉思起来;否则,我的酒楼不得不关门大吉,到头来,易拉行还得走人,那么又何苦白白搭上我自己,弄了个雨死网破同归于尽了?
      不错,在我白手起家、对烹饪一窍不通的时候,他确实是我的主心骨!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喽!
      次日,我当机立断,把二师傅叫了过来,简短地吩咐了几句,“明天,你要领着那号人,欢送易师傅他们,你们毕竟在一起干了半年,是人总是有感情的。当然,你呢!也要提前体验一下被欢送的滋味。这年头没有什么高枕无忧、一劳永逸的事儿。说不准,一年半载后,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这酒楼能否长久做下去,眼下就看你的主厨了!”
      二师傅听着听着,笑容可掬的神色凝固起来,不过就那么一瞬间。接着,他连连点头称是。我呢,就不再多扯下去,点到为止。
      …
      我至今还忘不了,辞退他的那天情形。易拉行,一个体魄健壮的人,那天耷拉着脑袋,走进来,我告诉他,“现在生意做得很艰难,不得不换新师傅,你有没有意见?”
      他点点头说,“我懂了。等下就去整理行装。”他说完话,就象往常那样,拿起扫把,打扫着,捡拾地上的杂物,他旁若无人、一声不响地打扫着。只见他忧心忡忡地、眼里好象含着泪花。
      “你可以去整理东西了,到会计那儿结帐。”我只能说这些话。
      他没有理会我,默默地、忧愁地继续干着活,我都懵了,他做错什么了被赶走?他在怪我?那时周围一阵空寂,他抓住扫把,就象在茫茫大海中一个落水者,抱住一截已朽的木板…
      他默默的扫着…他嗫嚅着看了我一眼,又默默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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