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的月亮写封信》吾与尔同归

2、昨宵灯夜雨(一)

　　程伽宁罗列完整明天数学课的讲题步骤后，头顶的老式风扇还在吱吱转着，发出支离破碎的声响。
　　她方才写得酣畅尽兴，半点杂音都没听到，大课间教室也恍然只剩了一半埋头做题的同学。

　　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她想，闹市读书的故事是不无道理的。

　　“伽宁！！”沈熠风风火火地从走廊跑到程伽宁座位旁边，全无平日在别班女生前端着的男神样，“有小道消息！”

　　“说。”

　　“我们英语老师要换了。”沈熠顿了顿，难为情地解释，“原先的吴老师，咱们班主任……因为……和人逛窑子，你懂的，被逮住，待不下去了。”

　　程伽宁：“……”

　　“新来的老师我们都打听了，也是个传奇。”沈熠说，“她才二十三岁刚毕业，带了高一三班上半学期，直接宣布三班不需要开家长会，牛到这种程度。”

　　旁边的蒲安靖路过，听两句就知道沈熠在说谁，她插科打诨说：“因为她们班全都考不上。”

　　“哈哈哈哈哈哈安靖你人才啊！”
　　沈熠和蒲安靖足足笑了有半分多钟，程伽宁半尴不尬地等着，然后沈熠才直起腰继续讲：“学校应该是想拿我们六班当重点班培养，所以让郁老师来教我们英语。”

　　程伽宁不解：“郁老师？”
　　“郁淮柯，我们新英语老师。”蒲安靖说，“我去高一楼上偷看过一眼，穿长裙高马尾，绝对的美女啊美女。”

　　“下节课语文，英语课在下午呢。”程伽宁冷冷地提醒，“你们还是快回座位吧，周老师来了又要被罚。”

　　“也就你这种变态讨周老头喜欢。”蒲安靖还嘴，脚下却抹了油似的往自个座位上窜。

　　沈熠是罚站大队的元老，不慌不忙，看蒲安靖走远了才开始损她：“郁老师真挺好看的，估计是你的菜。”

　　程伽宁动了动唇刚要反击，一道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从门口传来，连斜后桌同学放了一半的屁都给吓得卡住了。

　　“沈熠，又是你课前说话！你看还有谁像你一样，数学满分，语文班级倒二！”周明道五十多岁了，快退休的年纪却仍然健朗，穿着旧成黄色的白衬衫，腋下还夹本语文书。

　　周明道三令五申过，课前三分钟就要坐在座位上，如今沈熠被当场捉住，只能自认倒霉。

　　第四节是数学，程伽宁早早收拾好语文卷子，把讲台底下的巨型三角板拿出来，捏了支粉笔开始在黑板上画图。
　　等到图画完，上课预备铃准时响起来。

　　一中尽管让程伽宁临时代课，校长却也放过话，会随时到六班抽查。
　　按以往的频率估算，约摸着这几天又要来一回。

　　而此时。
　　“小郁啊，”高校长和郁淮柯并排在走廊上，他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三班那群孩子，但是不瞒你说，我们学校需要尖子生，需要人才来宣扬实力。
　　是你教得好，我才委以重任，要你教高二六班和七班的英语，当六班班主任。这是一次很难得的历练机会。”

　　“校长，您不用劝我。”郁淮柯无奈地说，“我始终遵从学校的决定。”

　　“好，好。”高校长满意地笑笑，“正好走到这了，我带你去看看六班吧，他们最后一节都是数学课。”

　　数学这么重要的科目，居然全部安排在最后一节，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郁淮柯有些不解，嘴上还是应着，跟高校长往最前头的教室走。

　　——
　　“当大家拿到这道导数题时，应先根据已知条件求得取值范围。”程伽宁微侧身子，纤白的手指捏着粉笔，在已知条件下画了条加粗横线，“可这道题，端点值没给，像是存心难为人。”

　　底下一些研究题的同学拍桌表示同感。

　　“这个时候，大家记住，可以猜根。”程伽宁笑吟吟地说，“例如负一，零，一，二……”

　　教室门是敞着的，郁淮柯跟着高校长站到门口时，看到了讲题时的程伽宁。
　　她还是穿着黑色秋季校服，没拉拉链，能看到夏季校服。
　　许是里面校服有些大，从郁淮柯的角度，她白皙的脖颈一览无余，领口处露了一小片，无伤大雅亦不媚俗，竟然使女孩看起来更加冰清玉洁。

　　“下面这道题，是去年某地市的高考导数大题，混在普通题里面。”程伽宁讲得起兴，没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有同学做出来了么？”

　　两三个人举了手，包括沈熠。

　　老实说，高校长看到这一幕还是有几分吃惊的。
　　早就听闻六班沈熠偏科严重，不遵守课堂纪律，周明道天天抱怨得他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如今沈熠竟乖乖举手，也不多说一句闲话。

　　高振霖摸了摸肉墩墩的下巴，心里想，这小姑娘有几分能耐。

　　“所以有时候，大家面对压轴题时，尤其是考试，”程伽宁目光灼灼，充满了自信，“不带有色眼镜去看它，反而更容易解出正确结果。”

　　正午太阳烈，还是无可避免地投射在教室走廊，落到女孩的脸上。
　　女孩睫毛很长，金黄的光打下来，形成一丝丝黑色的阴影。然而她的双眸像星星一样熠熠生辉，郁淮柯觉得此刻女孩是发着光的，即使那双好看的杏眼不是望着自己，她也能感受到。

　　“那么这个式子，约分后得到不等式和二次函数，我写到黑板上。”程伽宁又转过身子，一边说着，“大家可以在下面用韦达定理试着求解。”

　　可当她眼神瞥向教室门口处时，手上动作徒然顿住了，只留了“e”的一小横在黑板上。

　　郁淮柯一直静静地听，听女孩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让她念书时熟悉却头疼的术语，眼里尽是敬佩。

　　而程伽宁这一眼，确确实实是让她自个愣住了，连嘴边的下一句话都下意识咽到肚里去。

　　门口站着一个优雅的女人，穿着深色高跟鞋，配一条墨绿色连衣长裙。她眼里充满了和善与大好年华的活力。
　　那女人并不比程伽宁高，但站得笔直端正，长发高扎起来，有的垂到肩头，如墨如瀑。
　　她不算白，五官也不是十分吸睛的，但模样大气，脸庞平滑，尤是那双眼睛，弯弯的如同溢满水的小船。
　　像是会说话一样，在光下镀了层金黄，波光流转。

　　程伽宁直直的瞅着她，郁淮柯也望着她，眼里有太阳的温暖。
　　程伽宁觉得有些失态，很快移开眼神，只是脑海里还是忘不掉那一眼。
　　沈熠没唬人，确实是……很好看呢。

　　高振霖见程伽宁没讲下去，以为自己吓到了小姑娘，索性大步进了教室，郁淮柯紧随其后。
　　“占用大家几分钟，介绍一下，这是郁淮柯老师，余下一年半将接替吴老师，教大家英语，同时担任六班的班主任。”

　　“好！！”不知谁带头，噼里啪啦的掌声在狭小的教室响起来，郁淮柯到底年轻，微红了脸，浅浅鞠躬。

　　程伽宁站在郁淮柯身后，看清了她的头发。
　　还未及腰，长长地垂到后背，深黑色的，顺滑。

　　程伽宁将眼神抛到别处，余光却一直在打量她的身材。
　　极富美感，无法阐述。
　　在程伽宁所接触的人群里，大多都是微驼背，看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郁淮柯不一样，站军姿一样直立，看背影以为古板端正，但是人灵动，两者糅合，说不上的漂亮。

　　“好了，”高振霖非常满意六班同学的配合程度，“大家继续上课。”
　　说罢，走出教室，郁淮柯仍旧跟在他后面，不知是不是走了。

　　程伽宁缓了缓神，继续讲题，面上一片波澜不惊。

　　课后放学，班里同学一哄而散，三两结伴，一团一团地往校门涌。
　　程伽宁慢悠悠地擦掉自己写了一黑板的公式，把三角板放回讲台下，沈熠那张贼兮兮的脸果不其然又凑了过来。

　　“人家郁老师可盯了你很久，说不定有戏。”环顾教室只剩下沈熠和程伽宁了，他才敢打趣说，“你回头那个眼神，啧啧，都要把人吃了。”

　　程伽宁：“……”

　　“我就说你会感兴趣，你还死不承认。”沈熠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我还不清楚你么，看见御一点的就迈不动腿了。”

　　程伽宁恼羞成怒：“你信不信下午我就让你周老师办公室一日游。”

　　“我错了我错了，”沈熠举双手讨饶，“其实我觉得你追她试试也不错，反正也不会影响你这个市第一学习。诶，你平时为什么这么沉默呢？不只是因为性取向和别人不同吧？”

　　程伽宁不语。

　　沈熠和她性质类似，他喜欢他的男同桌，于是误打误撞和程伽宁做了朋友。

　　她走下讲台，示意沈熠到走廊上去，然后才给教室门落了锁。
　　走廊上暖洋洋的，差不多能想象刚刚郁淮柯站着时的感觉。她眼睛那么灵动和善，是因为阳光的缘故吗？
　　程伽宁在内心否认。
　　她本身就是个积极温暖的人吧。

　　“我不会是一个好爱人。”程伽宁走得快，沈熠只能亦步亦趋跟上，听见她这样说，“也就只能做个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