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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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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次逃课的时候,心情完全是刺激与害怕加在一起的平方。庄周蝶一个人,在巡逻老师的眼皮子底下翻出了围墙,顾不上裤子被蹭了一道又一道的灰,抓起书包撒腿就跑。
她往学校后面的小山坡跑,在荒草丛中分花拂柳。谁也不知道这里原来是什么地方,有说乱葬岗的,有说山坡下有地下基地的,其他假设例如防空洞啦、日军侵华遗址什么的这类猜想也不少见,但一届届学生毕业出去,小山坡就是小山坡,政府不管、学校不理的小山坡。
故而学生中也流传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定,小山坡总是成了打群架、聚众烧烤的好地方,但到了晚上,无一例外,没人敢在这里多呆一秒。
庄周蝶不怕鬼,也从来不相信。
进入五月,近来天气渐热,雨水丰沛,小山坡上的树木也跟着长势喜人,郁郁葱葱地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青草气息。眼下正是上课时分,一个人也没有,庄周蝶把书包往草堆里一丢,拣了块看起来稍微平整一点的地面就躺下来了。
她睁眼去看天上的云,今天刚好天很蓝,那一团团白色的絮状物有时候散开有时候聚拢,变幻出许多难以言说的形状来,像小兔,像狮子,像她昨天才拿到的数学试卷上鲜红的60。最后云似乎是想玩点不一样的,她们一块儿调皮地呼来呼去,终于变出了一张脸来。
庄周蝶不认识这张脸,她眨了眨眼睛,脸的主人也学着她眨了眨眼睛。
是一个女孩——全副武装,遮阳帽又宽又大,被口罩捂住了脸,露出来的两只望着庄周蝶的眼睛又大又圆,是浅浅的草叶焦黄的颜色。她蹲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近,庄周蝶几乎能嗅到她身上那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你不热嘛?”庄周蝶好奇地发现她同时还穿着长袖长裤。
女孩子摇摇头,从口罩里发出的声音虽然闷闷的,但很清脆:“我对阳光过敏!”
“啊?”还有人会对阳光过敏的吗,那岂不是太可怜了。庄周蝶从草地上爬起来,随着女孩走到了树荫底下,那里原来还有一把厚重的黑伞。
“你也是三中的吗?我叫庄周蝶在二班,你呢?”
女孩的眼睛弯了弯,庄周蝶能想象得出她口罩下的嘴角也是弯的:“我啊,我叫夏应子,我不在三中了,现在在那个中。”
她的手遥遥一指,直到庄周蝶隐隐约约看到那白色建筑物上漂浮的红色十字,这才恍然大悟她说的是三中旁边的中心医院。
“在医院太无聊啦,我好不容易趁着护士姐姐不在才溜了出来,不过马上就要回去了。”夏应子打开黑伞,遮在两人头上过滤掉那还不算太强烈的阳光,又问对面的短发女生,“那你呢,现在好像是上课时间吧,你怎么在这里?”
庄周蝶叹了一大口气,用鞋底去碾脚下的草皮:“我在重点班,这次月考数学又考了倒数第一,老班虽然早就被我气了个半死,但每次都要求我妈给她打电话,打完电话老妈就开始对我狂轰滥炸,烦到不行。”
夏应子嘻嘻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大家都是数学白痴,我上学的时候也是被数学老师怀疑是不是对他有意见,一百分的试卷我最少能考两分!强吧?”
两人一边往下山的路上走,庄周蝶一边感慨道:“可你现在住院了不用上学也不用考试,要是我也和你一样就好了。”
“噢,那可最好不要,”夏应子突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过敏症可比数学讨厌多啦。”
庄周蝶不以为然,心里还在烦恼着她这次的试卷该如何拿给老妈签名。
下了山后,她们在岔路上分手,彼此都认为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庄周蝶在校门外蹲到了打铃,做贼心虚地再次翻墙而入,最后总算是拎着书包安全返回教室里了。
回家后,她因为60分试卷自然是又被痛骂一番。
郁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周末,平常总是紧张兮兮压着她做数学题的母亲在接了个电话后突然就慌张起来,红了眼圈对她说外公摔断腿,全家人要赶紧去医院一趟。
稀里糊涂被拉上车后,庄周蝶看着窗外越来越眼熟的风景,忍不住道:“这不是去我学校的路么?”
“是啊,就在你学校隔壁的中心医院。”母亲道。
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来夏应子隐藏在大帽子和厚口罩下的笑容,庄周蝶突然又有些懊悔:之前忘记问她的病房号码了。
还好外公摔得不算严重。庄周蝶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被母亲赶出来,要她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乖乖等着,不准乱跑。
她还是勉强呆了一下,偷偷看房内父母仍在和外公闲谈,便脚底抹油溜了。
她想去找夏应子的病房。
电梯上有好几个数字,庄周蝶想到数学试卷,于是选了6,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字符,她忽然又想是不是应该选择2?
卷子考两分只需要写个姓名。
夏应子,听起来就很爽脆,怎么会对阳光过敏呢。
楼层到了,她走了出去,找到病房长廊一间间数着,6011、6012、6013……6022。
门开着,吸引庄周蝶停下脚步的是病房雪白墙上飞舞着的许多蝴蝶。
荧蓝色,柠檬黄,白月光,像片死掉的枯叶一样的也有。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些蝴蝶本来就已经死了,因为它们都被制成了标本,仿佛一众幽灵般悬挂在墙上,静悄悄地注视着来往的人。
“……这是爸爸新给我买的,它叫黑脉金斑蝶。”
庄周蝶探头看进去,确实看见了夏应子。她手里也拿着个标本,正在向给她扎针的护士讲解着。
“夏应子!”
女孩抬起头,就见庄周蝶站在门口。
“呀!庄周蝶!”她笑了,果然又脆又甜,“你怎么找到我的?”
护士一边调着点滴一边语气揶揄地说:“这孩子名字里也有个蝶?小夏,那你的标本收集可又多了一个了!”
“嘿,我这么大一只‘蝴蝶’,夏应子得用多大的玻璃框才能把我装进去?”
庄周蝶也跟着她们开玩笑,她走过去,夏应子就把一旁的椅子拖过来,把标本塞到她手里就说:“我来给你讲讲黑脉金斑蝶吧!”
看着手中的玻璃框,死去蝴蝶的翅翼呈现出明丽却普通的橙红,庄周蝶不禁小声嘀咕道:“这可不怎么好看……”
“嗯,这个我承认。可是你知道吗,黑脉金斑蝶又叫帝王蝶,它可是世界上唯一的迁徙性蝴蝶噢!”夏应子的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健康,眼里也闪烁着光芒,“帝王蝶的长途迁移被科学家列为自然界的十大奇迹之一,它们每年都冒着死亡危险,穿越风霜严寒和狂风暴雨南迁过冬——就用这么薄的翅膀……”
庄周蝶不太明白她的狂热,只得放下手里的黑脉金斑蝶标本,环顾了下四周墙壁上各色奇异的蝴蝶:“收集了这么多,你应该很喜欢蝴蝶吧?”
夏应子点点头,语气忽然有些低落:“自从生病后我哪儿也不能去,后来有一天爸爸偶然买了个蝴蝶标本给我,我就迷上了蝴蝶。你看,明明是这么轻盈和脆弱的翅膀,却能够飞行万里,又这样的美丽……庄周蝶,你应该听过蝴蝶效应吧?”
想了想,庄周蝶道:“科学老师讲过,说的是一只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如果扇动几下翅膀,就足以引起另一个地方形成龙卷风吧。”
“没错,这难道不是很神奇吗?”夏应子好像有些累了,倚靠在床上磨挲着蝴蝶标本,“我每天都好希望自己也能像蝴蝶一样。”
庄周蝶沉默了半晌,最后只得干巴巴地问:“那你的病……最近有好转了吗?”
夏应子闻言就吐了吐舌头:“还是老样子,至少我不对蝴蝶过敏就行!”
此时庄周蝶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见女儿失踪了后心急如焚的母亲。
“……我的电话号码留给你!”庄周蝶在离开前匆匆忙忙把那串数字记在了夏应子的手心里。
她坐电梯下楼去后,母亲一个劲儿地追问她去哪里疯了,庄周蝶被逼无奈,只得说是同班同学恰巧也在这里住了院。
“过敏弄不好也是大事。”母亲的语气有些悚然,“好在你从小到大倒是没病没灾的。”
回到家里后,庄周蝶打开手机才发现夏应子给她发了条信息,配以可爱的表情符号:“我想以后叫你小蝶可以吗?”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庄周蝶嘴角带着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回复了她:“哼哼,死心吧,你是没办法把我做成标本的!”
接着她就给号码的备注写上了“应子”两个字,但最后还是又改成了“小夏”。
2
考完期末考的六月底,庄周蝶给夏应子发了短信,约她出来去展览馆玩。
“我看这次写的是蝴蝶大展,你一定有兴趣!”
夏应子在电话里果然也兴奋不已,但是很快又忧心起了在这个南方城市里已经很是毒辣的阳光。
“我记得我有一件黑色的大衣,要不要拿来给你穿出门去?”庄周蝶冥思苦想也帮着出主意。
最后,夏应子还是出了门,被父母用车接送,庄周蝶看见她打开门下来,照例裹得严严实实。
“玩得开心。”看两个女孩蹦蹦跳跳手拉着手的背影,夏妈妈眼里有说不出来的苦涩。
蝴蝶展览果然勾住了夏应子的魂,好多好多标本都是她没有收集到的,手机因为拍了太多张照片已经内存不足,庄周蝶看她那疯魔样,也嘻嘻哈哈地跟着一顿乱拍。
两人看累了,就跑到楼下买冷饮,夏应子什么也不能吃,只能眼巴巴地舔一小口庄周蝶的冰淇淋,真的就一小口,甜也甜得有限。
“怎么样,今天看了那么多蝴蝶,你最喜欢哪一种?”庄周蝶问她。
夏应子摇头晃脑地想了半天,最后仍是道:“我还是最喜欢黑脉金斑蝶!”
庄周蝶正要和她抬杠,却听女孩问道:“小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呢,还能预知来世?”庄周蝶咬了口冰淇淋不屑道。
夏应子仰起脸,看着展览馆天花板上吊着的大蝴蝶装饰:“我想过,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要做一只蝴蝶!”
“我要飞越大海和高山,穿过云雾和风雨,然后……”
庄周蝶插嘴道:“然后引起龙卷风!”
两个女孩子一起笑了半天,夏应子笑着笑着,忽然看了她一眼,道:“然后……然后我就要出现在你的梦里啦!”
“好啊,那就换我把你做成标本!”庄周蝶说完就朝她扑过去开始挠起了她的痒痒。
夏应子的父母来展览馆接她回医院的时候,夏妈妈特意从车上下来,单独将庄周蝶带到了一边。
“谢谢你呀,陪我们小夏……这孩子自从生病以来就没这样开心过。”夏妈妈抹了抹眼泪道。
庄周蝶连忙道:“阿姨你不用谢我啦,我也很喜欢和小夏一起玩,等她以后病好了,我们还准备争取考同一个大学呢!”
夏妈妈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便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夏啊,其实她……好不起来的……”
庄周蝶呆呆地看着眼前正在流泪的妇人,听到她一字一句地说:“这孩子根本不是什么过敏,我们骗她的……小夏……她其实,得的是白血病……”
直到车子开走后,庄周蝶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3
高二的文理分班,庄周蝶硬是顶着巨大的压力选了理科。
“你决定好好恶补数学了?”母亲随后开始怀疑女儿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是不是因为暗恋上了理科班的某个男生。
庄周蝶没有理她,只是买了一大堆辅导书,每天扎在房间里和数学斗智斗勇。
当然,就算是再忙她也没忘记每个周末去医院看夏应子,风雨无阻、契而不舍的精神让护士姐姐都赞叹不已。
“小蝶,我最近喜欢上读诗了。”一次前来,夏应子兴致勃勃地向她展示了手中的书。
最近满脑子数理化的庄周蝶的文字理解能力着实有些下降,翻了几页也看不出来什么,夏应子便把书拿过来,亲自给她念了一首——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去,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的灵魂,一只梦的蝴蝶.你如同忧郁这个词。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歌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企及你: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而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庄周蝶听到死字,有些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夏应子见她反应不大,便把诗集重新放回了枕下:“小蝶,我最近觉得自己有些奇怪,身体好像比以前更容易就累了呢。”
“一定是因为你看了太多书啦,”庄周蝶做出大大咧咧的样子,“和我一样,现在天天都要被理科班的天才们吊打,已经几乎都没有感觉了呢!”
捂着嘴吃吃笑了一会儿,夏应子又问道:“我还没问你,为什么突然要选理科呀?自虐?”
“不是,因为我发现,大学里的生物专业要理科生才能报,”庄周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小夏,我想以后念生物,然后当一个专门研究蝴蝶的生物学家!”
她指了指墙上的蝴蝶标本,眼里放着光:“然后我就可以亲手给你做标本啦!”
夏应子的眼睛也亮了,她开心地弯起嘴角:“那,一言为定咯!”
“一言为定!”
庄周蝶回校上课后,听得比以前更认真了,成绩虽然进步没那么迅速,但也是有明显起色,起初不看好她选择理科的班主任终于放下心来,每日都和颜悦色地给她讲解问题。
夏应子的情况却是每日况下,陆陆续续做了穿刺检查病情,却一直配不到合适的骨髓。她似乎隐隐知晓了些什么,但仍是笑容灿烂地在病房里检点着自己的蝴蝶标本。
转眼间又过去半年,庄周蝶在抽屉里找到了男生写的情书,诧异之下觉得好笑,遂夹在书里拿过来给夏应子看。
阅览完了小男生通篇忐忑不安的表白后,夏应子认真道:“如果是我对你表白,那我宁愿给你写一首情诗。”
听到这话,不知怎么,庄周蝶的心忽然莫名其妙地跳了下,便假装问她:“那你会给我写什么?”
“这嘛……”夏应子思索良久后才道:“我会写,你愿意做我的翅膀吗?”
如果庄周蝶也和真正的蝴蝶一样有复眼,那么她敢断定此时自己的那一万五千只眼睛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应子。
“好闷,不如我们去小山坡?”
面对夏应子的建议,庄周蝶有些犹豫:“可是你的身体……”
“没事啦,我都很有经验了!”夏应子笑嘻嘻道,一边从抽屉里扯出帽子口罩和外套等一系列防护用品。
自从庄周蝶遇到夏应子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了。
两人带着故地重游的欣喜爬上了小山坡,草木依旧青葱,日光倾泻而下,夏应子眯起眼睛,突然离开了庄周蝶为她撑起的伞,把整个人都浸泡在溶溶的淡金色光芒中。
“你不怕过敏的?快回来!”庄周蝶急了。
谁知道夏应子却回头朝她嫣然一笑,带着点调皮的神色,眼底却有难以察觉的哀伤:“我不怕,小蝶,我都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脱下帽子、口罩,然后就是宽大的外套,直到最后将皮肤暴露出来,她里面穿着一条清凉的小白裙。
“我啊,根本就不过敏,”夏应子转过身,看着惊呆了的庄周蝶,轻轻道:“所以不用怕啦。”
“……”
过了许久,庄周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应子歪了歪头:“上个星期吧,医生和妈妈的谈话,我偷听到了,没关系的,不过是血癌而已。”
她一手抓着帽子口罩,一手挽着衣服,把鞋子踢到旁边去,光着两只白生生的脚走在草丛里,渐渐的她已经走出去很远,而庄周蝶还在她身后,无言以对地沉默站立。
恰巧此刻身边飞过一只蝴蝶,夏应子立刻兴奋地旋转起来:“我飞咯我飞咯我飞咯——”
她跌跌撞撞,白裙子散成一朵盛开的花。
庄周蝶忽然泪流满面。
这个场景,后来即使过了许多年,她也始终无法忘记。
4
慢慢的,庄周蝶的成绩已经能稳定在全班前十了,而夏应子仍然与父母互相隐瞒,病房的墙还是满了,她终于不再收集蝴蝶标本,只是每天捧着诗集消遣。
“今年的冬天好冷呀。”
庄周蝶抽空来看她,送给她雪花形状的书签。“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水族馆?”
夏应子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我已经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啦。”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庄周蝶只觉心如刀绞,便自告奋勇地推了轮椅载她去。
夏应子到底在水族馆里开心地看了好一阵子,庄周蝶买了一对儿小丑鱼的钥匙扣一人一个。她看了半天,又笑着说配色倒是有些像帝王蝶。
彼时二人正在一个水族箱前,幽幽的水光粼粼漫溢出来,像是蓝闪蝶般绚烂的颜色。
“小蝶,”夏应子把脸贴着凉凉的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中的鱼群,它们摇曳生姿的柔软躯体也仿若蝶类的轻盈翅翼。“我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
她的声音像极了水中呓语:“梦里的我也是在这样的水族箱前观望,只不过我看到水里游动的不是鱼,而是许多非常非常美丽的蝴蝶,有的小小只,有的也很大。我就问老板,为什么要把蝴蝶关在水族箱里呢?”
庄周蝶没有出声,她觉得鼻子悄悄酸起来,于是便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扣。
夏应子继续道:“然后,老板就告诉我:你知道吗,有一种蝴蝶,它们在扇动翅膀的时候,会使另一个地方产生飓风,所以要把它们关在水里,这样,当蝴蝶们在水里扇动翅膀就不会再有危害了。”
“我醒来后一直觉得……我就像是被关在水里的蝴蝶啊。”
柔软又悲伤的蓝光笼罩着夏应子,庄周蝶猛然将她紧紧抱住,把头埋在她瘦得嶙峋的骨骼间,嚎啕大哭。
然后便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庄周蝶感到夏应子捧起了她的脸,一个轻轻的、轻轻的吻就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她突然没由来的恐惧,她确实如同庄周梦蝶,不知道臂弯中的夏应子是即将飞走的蝶,还是自己要做了那迷失梦中的蝶。
5
高考在即,夏应子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庄周蝶是在一模成绩出来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她丢下功课,失魂落魄地就赶到了医院,却只见到病房外两眼通红的夏妈妈一头青丝白了大半。
“小蝶,你还是回去吧,万一影响到你高考怎么办,小夏要是知道了也会难过的。”
夏妈妈的苦口婆心没能劝走庄周蝶,她百般哀求得到了进入探视的机会,屏住呼吸走近了躺在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夏应子。
“小夏,小夏,你知道吗,我的分数完全能上咱们约定好的大学。”庄周蝶一边呼唤着,一边忍不住吸鼻子,“你快点好起来,我在大学等你,你可是要做我学妹的,咱们一起研究蝴蝶,你都答应过的……”
然而夏应子的睫毛只是颤抖了几下。
庄周蝶没有放弃,又慢慢把自己最近的生活都说了一遍,直到护士进来催促,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了病房。
“小蝶,你送的钥匙扣,一直在她床头挂着呢。”夏妈妈忍着眼泪微笑道:“一定能保佑小夏好起来。”
张了张嘴,庄周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仿佛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那样,只能对着夏妈妈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庄周蝶的话,夏应子撑到了高考结束那天,当浑浑噩噩、几乎完全无法思考的庄周蝶来到她床边的时候,她竟还有心情轻快地笑了起来。
夏应子布满针眼的腕子动了动,庄周蝶连忙握住了,掌心里瘦骨如柴的手回握了一下,仿佛一种暗示,令庄周蝶僵硬地凑近了她。
“我是……一只、蝴蝶啦……”
呼吸面罩中传出夏应子虚弱的声音,她轻轻地说:“不用、拉住我,因为我就要,飞……走……了……”
飞、走、了。
庄周蝶突然在脑海里机械地重复这三个字。
夏应子这只蝴蝶,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寒冬的暴雨和风雪,在飞往温暖夏季的途中,就这样陨落了。
而她们此生唯一的相拥,也如蝶翼般,永远成了死在玻璃框子里的标本。
庄周蝶考上重点大学后,果然读了生物专业。
夏妈妈在整理夏应子的遗物的时候,本想把所有蝴蝶标本都送给她,但庄周蝶只要了那只黑脉金斑蝶。
天地间唯一的迁徙性帝王蝶。
后来她便经常带着帝王蝶的标本去看夏应子,那处沉默的墓碑上除了女孩子黑白的笑容以外,还镌刻着一首她最喜欢的聂鲁达的诗。
在一次前往的时候,庄周蝶失手将帝王蝶的标本摔落在地,玻璃顿时便粉身碎骨。
她只好蹲下来收拾残渣,将标本小心地捡起来,打算回去重新配一个框子。
而当她无意间翻到了标本的背面时,却惊讶地发现那里不知何时、不知被谁夹了一张小纸条。
忽然有种预感,就像从前自己初次逃课的心情,庄周蝶慢慢地拆开了纸条。
那上面,果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你愿意做我的翅膀吗?”
这是在夏应子离开后,她第一次,失声痛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