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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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于流想劝季风不要太在意了。
无论她怎样受伤，和季风并没有什么必然关系。
就算今早大桥上的不是季风，换做其他江于流相熟的谁。她也一样会去救人。毕竟她是警察。
况且辛卉对季风的恨意，倪轩的死，因果往复未必没有她一份。
……
如果真的这样直愣愣讲出来，季风会觉得宽慰么？恐怕不会吧。
每一道思绪，像压着千斤的推车在她心里轧出沉重的车辙。她渐渐觉得没有力气再推动它们，不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也许只是求季风就这样抱她一会儿。
季风搂着她。身体相互贴近，熟悉的香气将她们包裹在一起。那种感觉已不再能用“温暖”概括。她好像泡在一池温水里，很久都没有，终于稍稍松弛下来。更好像如果温水骤然抽走，她自己也将因骤冷碎裂。
模糊听到季风的回答，去床上吧。
她坐起时感觉心口沉沉的，不甘愿被拖起似的坠着。然后站起来，一瞬间，身体里的力量忽然像不曾存在过，齐齐消散。
季风慌忙抱住她，勉强止住她下坠的势头。
江于流满头冷汗，喘息都有些虚弱。
季风想帮她找点糖和盐。厨房空得跟没有人在住一样。终于在冰箱里找到一条巧克力。是顾雅琪常吃的那个牌子。
甜里夹杂着一点苦。江于流含在嘴里，支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她想向季风解释什么，或者确认什么，最终感觉都是多余。
江于流只是说，一夜没有睡，太累了。好像只要季风抱着她睡一会儿，一切都会好起来。
卧室也和厅里一般简陋。好在光线黯淡下来，不再显得出房间里仅有这几件家具颜色样式件件都不搭配。
床垫有些硬。床品还好，带一层绒，质地虽然普通，起码摸起来是软的，让人觉得暖。
江于流侧枕在她肩窝，缠住她另一边手臂不放。
季风只好暂时打消打电话叫医生的想法，回抱住她，帮她把被子掖好。先哄她睡着吧。
江于流的呼吸渐渐平稳。隔着被子抱她，也不再摸得出她瘦了很多，也摸不到她身上的纱布。季风恍惚觉得回去江于流刚刚搬到她那里的时候，她只是暂时的虚弱。
季风说，顾雅琪出境了。又说，她没有和顾雅琪再在一起……她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江于流没有应声。
季风一下下轻轻抚摸着江于流的头发。她颈后的头发剃得有些扎手，季风不喜欢。
季风不知道她自己喜不喜欢。
她是喜欢顾雅琪喜欢的巧克力，喜欢顾雅琪喜欢的酒，还是她没有太多机会体验，或者根本不在意自己喜欢什么？
也许顾雅琪转告的话都是真的。她说，感情于她太奢侈。
她承担不起喜欢什么。
也许她早就预感到之后会被一次次扔进卖命搏斗里。也许这就是她的选择。
季风有预想江于流的状况不会很好，但都不是这样。
杀手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季风居然有如此卖命的手下。
抱着江于流，她有一些时刻觉得那句话不过是个夸大，江于流好端端在这里，毫发无损。可下一刻，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也不确定眼前这具身体里到底还剩下多少。
“江于流……”季风的声音极尽轻柔。
江于流搂在她腰畔的手臂紧了紧。
季风说，“如果老范出事，你觉得应该负责。但不会有人想看你这样负责。不要想着替老范死这种事情……”
江于流一动不动，但季风知道她听进去——她的呼吸都轻了。
江于流心里想，不，不是，她从未有那样的狂妄。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如果回得到那一刻，老范不会死，她也不必死。可是事情发生了，她做什么都不能让时间倒转。只不过，一个卧底警察多得是丧命的机会。她总可以把命留给下一次，再下一次……也许就会有那么一次，她的命可以换下别人的命。
在别人听来她恐怕是疯了，但于她来说，只有这样才足以将她拽在崩溃边缘，不至于彻底坠落。
江于流低低地说，“我不会的。不要担心。”
季风摇头，她怎么能不担心？“也许你觉得自己身边没有朋友、亲人、爱人。和其他人比起来，你的生命最不重要，因为别人都有你没有的牵挂……也许你觉得警察这个身份是你存在的唯一价值。但事实不是这样——”
江于流感到仿佛被击中要害。她也想找到别的什么来拽住自己，可惜没有。那么至少让她保留这想法成为秘密，尤其是对季风。
江于流不敢睁开眼，也不敢太用力，感觉有什么随时准备涌出眼眶。
季风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喜欢你。你和别人不一样。”
江于流没有给反应。
季风急道，“不是哄你的，是我一直不敢承认。”
真的吗？
季风说，“当然那时的喜欢和现在的不一样……”
季风想，可是你不会明白，让我真正发现再也没办法爱上别人的，是因为你自认为是个失败的警察。但是季风没有办法说出来，因为连她自己也不能真正明白。
江于流轻轻笑了一下，阻住季风越描越黑的解释，“我也是。季风，我爱你，都是真的……”
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站在墓园里的你，生死门前，有无法描摹也让人无从理解的魔力。而今我也站到了这里，才感受到这一切如此似是而非。这里的一切，沉重原来是如此，不似过往的一切想象。
到此一步，你还愿意为我支住这扇门。
何以为报？
江于流醒来时头痛欲裂。挪动手臂，才发现手臂被塑料管纠缠着。无法聚焦的眼前一片模糊，她看得到管子里是不透明的深色，所剩不多的血袋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摸到手机，没有消息或者未接来电。她努力想看清楚钟点，好计算止痛片是否要到失效。
门这时候推开，带着外间的光。江于流下意识拉被子遮掩自己。
“醒来了么？”
听起来是季风的声音。她走近过来拉住江于流手，试了试江于流体温。
江于流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她便低下来，在江于流额上蜻蜓点水地一吻。
真的不是梦吗？江于流想。
季风解释说李眉拿了血袋过来。
江于流一时感到尴尬，她不知道两个人互相说了什么。季风按住她，说李眉上针后看没有什么问题就离开了。
江于流完全能想象，以她房间灯光的昏暗，李眉找到可下针处实属不易。她的衬衣被脱去了。她恐怕又失去了意识。还有手臂上的伤口和淤紫，季风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吧。
季风最初的愤怒过去了，只是很悲伤。其实连那份愤怒都不知道该对着谁。那个明知道江于流身体状况已经难以承受，只管给她输血打吊针的诊所医生？只关心任务的警队高层？江于流本人？还是她自己……
季风叹了口气，说，点了粥，江于流吃一点。
那就去外间吧。
餐桌边墙上也有挂钉。桌面上摆着碘伏棉签。季风不知自己为什么先前没有发现。这房间里还有多少她不曾发现的隐痛。
江于流按掉闹钟。离夜里的行动还有三个小时。
闹钟声里季风眉头一跳。也没有抬头看江于流，接着把层层包装的打包盒拆开。
她轻轻舀起一勺，在唇边试了试温度，送向江于流。江于流接过勺子，没头没尾地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季风说，保镖等在外面。
阿猫呢？
季风想了想，说阿猫在帮她办些别的事情。
季风看得出江于流状态确实好了一些，但也明显地不再和季风亲近。目光里都带着些微寒意。她又回去那个充满暴力的诡谲世界了。或者该说，回来现实世界。
江于流很快会意，也清楚季风并不想让她再问下去，但还是不得不说，辛卉有身孕了。
季风搅着自己的那一份。她也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但有哪一件事让她吃得下？
“没有。没有了。”季风说，“倪轩头七里辛卉小产了。她买通医生说孩子还在。我都不知道。”
江于流刹那间回想到辛卉抚摸着已无胎儿的腹部，不寒而栗。
江于流未知这些问题到底唤清醒季风，还是她自己。
烂尾楼里她被杜白羽救下来，当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那一刻，她已经意料到往后会发生什么。强大到如那个杀手，轻敌也好，一念之仁也好，不该放过试图取他性命的自己。季风也是一样。
甚至于，若不是想到季风必须刑求或者除去那个杀手，她不必如此拼命。
凭辛卉一个人，就算她够聪明到在丧夫丧子的沉痛里还伪装下来，以此获取亲倪轩一方的支持。要雇佣到这个程度的杀手，可能性仍然太小了。
血液重新回到身体里，她的大脑又可以正常运转起来。当这个世界恢复清晰……清晰意味着无尽的痛苦。
那么季风呢，季风满可以叫江于流去她的地方，却冒险来这栋安防明显漏洞百出的老旧居民楼。季风该知道，她们只是见一面，无论如何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