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芙蓉一汀雨》一汀芙蓉雨

2、二 相思难遣千般愁 这是江畔一

　　这是江畔一座小城，这城郭虽小，却颇得水路之便，甚是兴旺。华道纵横，屋宇林立；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见人人，鲜衣明履；看处处，茶楼酒肆。街上人头攒动，摊位兴旺，既有珍馐异食、甘浆甜醴，亦有珠玉簪钿，奇珍异宝。听锣鼓入云，丝竹盈耳；嗅清茶芬芳，甘酒醇美。好一幅繁华景致！
　　街旁矗立一座酒楼，楼边酒旗迎风猎猎，深黄锦缎上绣着三个黑字“鸳鸯楼”，银钩铁划，赫然生威。酒楼内众声嘈杂，吆喝声、应和声、碰杯声、闲聊声，响成一片；各味袭人，清茶香、甘酒香、檀木香、脂粉香，融为一体。
　　店门旁来往之人络绎不绝，过了大半个时辰后才渐渐变少。余下的人推杯畅欢，乘醉相谈，尚感不够尽兴，便有几个口齿灵便、知事甚多之人凑趣聊起了当今之世，一时口沫横飞，妙语如珠，引得众人聚精会神。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片刻后踏进来一个白衣女子。她一进来便道：“店家，来碗素面，小女子身上有孝，不可吃荤。”
　　众人见这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浑身素服，腰悬短剑，秀发未绾，却是尚未出阁的少女。她虽眼眶发红，形容憔悴，却掩不住清秀丽色。
　　白衣女子亭亭进来，拣定一方木桌坐定。半晌后店伴便捧来一碗素面，她接过碗筷，埋头吃了起来。
　　片刻后众人又聊了起来，一个面皮枯黄、身形高挑的男子叹道：“如今这世道比不得当年，再无人为咱们平民百姓尽心尽力了。想当年尚有郭大侠夫妇，如今天妒英才，他们……壮烈身殉，又从何处去找这侠之大者？”此言一出，众人俱是长长一叹，大半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白衣女子正吃着，陡闻此言，身子一僵，两颗珠泪滚下面颊，既而泣不成声，热泪落在热汤之中，眼前氤氲起迷离的雾气。
　　众客心中酸痛，看这女子伤心欲绝，不觉也为之伤怀，更添忧愁。众人自捱心事，却没人听见那女子低声喃喃：“爹，妈，襄儿赶不到襄阳，去见你们最后一面，我真后悔，真后悔……”
　　“老兄此言差矣，昔时亦有神雕大侠杨过，以雕为侣，行侠江湖，掌下不知毙过多少横贼恶霸，救过多少蒙难百姓，侠名远播，人所景仰。论功绩，郭大侠固然守城数十载，杨大侠也曾以飞石击毙蒙古大汗蒙哥，立下大功，怎能说他及不上郭大侠？”一个矮小汉子朗声说，他人虽形象难看，但眉目间正气凛然，自有一番气势。白衣女子一听此言，泪水渐渐止住，颊上浮出喜色，双颊晕红，更显娟丽清秀。
　　“不对，不对。”一个青衫方巾男子手摇折扇，缓缓说道，“小可虽也曾知道神雕大侠仗义豪侠，侠名播于江湖，但自从十余年前，神雕侠妻子与他重逢之时，他便携妻隐居，再未入世，销声匿迹，踪影全无。想来这些年内，烽火四起，激战无数，而这‘神雕侠’却只是沉溺温柔乡中，实在是比不上郭大侠啊。”
　　众人面面相觑，皆感震惊，那女子双眉一轩，神色不悦。却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应和道：“对啊，看来这神雕侠也不过如此，他老婆定也是见识短浅之辈，国难当头，却引得丈夫跑掉，只顾享艳福了。”
　　白衣女子纤指紧握，素手成拳，眼中迸出怒火，正欲站起，却听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传入耳畔：“这位兄弟说得可就不对了，神雕大侠夫妇可是对百年难觅的侠侣，他们又何常有隐居？不是我无凭瞎说，数年前他们复出江湖，仗剑天涯，江南千万百姓皆知其侠名啊。”说话之人却是个商贾装束的汉子，面容隐于阴影之中，看不大清楚。众人一听他此言，俱静了下来，只盼他多说几句。
　　那汉子正欲开口，忽听清脆的一响：“啪！”众人俱是一惊，注目看时，只见那白衣女子失手打落茶碗，碗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她面色苍白，双目失神，缓缓拾起碎片，瓷片割破了她手掌，渗出点点鲜血，女子却似浑然不觉，兀自呆呆出神。
　　这一瞬间，她心内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周遭声音竟什么也没听见：“他们既然回到江湖，为什么不来找我，连说也不跟我说一句？大哥哥，你当初曾对我承诺过，说不需要金针，也可以满足我的愿望，我不奢求什么，只想再见你一眼，再听你对我说一句话，你向来一言九鼎，为什么这次却出尔反尔，一直躲着我，任我辛苦地找你三年，却让两个婢女搪塞了事？难道你怕我拆散你和龙姊姊么？龙姊姊很欢喜我，她不会作梗。难道你还恨我姊姊么？姊姊砍你一条臂膀，自然是她不对，等我寻到她，一定要她好好给你赔不是。到时候，你或许就愿意见我了，愿意再唤我一声‘小妹子’了罢？”她痴痴想着，心中又是苦涩，又是甜蜜。
　　她的心事虽多，但心念变换，这么多念头只在一瞬便过去了。她头微微一摇，唇角缓缓浮上一层黯淡的笑意：“也许这么多都是我瞎想，大哥哥，你只是自己不想见我罢了，和旁人没半点干系，对不对？你和龙姊姊白首不离，永结连理，自然不会跟旁的姑娘再有纠缠。但是正因为你如此，我才欣赏你、仰慕你。你若弃龙姊姊，另行爱上别人，你便不是我心内那痴情的、可以为妻子空守十余年华的大哥哥了。”
　　她这般柔肠百结，心情千回，心中又是苦涩哀怨，又是深情款款，脸上神色变幻，众人瞥见皆觉奇怪。
　　她自顾出神，那江南客商所说言语，却一字一句飘入耳中：“杨夫人是位巾帼英雄，听说当年襄阳大战她亦有参与。小人曾有幸见过他们夫妻一面，啧啧，当真是郎才女貌，伉俪情深。”
　　白衣女子方回过神来，忙收拾心神，仔细听着。那客商饮了一口茶，又道：“众位客官，这‘神雕侠侣’当真是不同凡响，绝非江湖上普通侠士可及。听闻神雕侠聪明绝顶，武功盖世，那日小人有幸得观风采，他只用颗石子一弹，便毙了一个恶贼狗命。他夫人当真美胜西施，却未出手，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还记得当日小公子也在，正跟在夫人身后……”
　　那女子面色陡变，胸口仿佛受了铁锤重重一击，眼前一黑，险些呕出血来：“原来他们竟已有孩儿了……怪不得，怪不得！”她此刻心中之痛犹胜万箭攒心，但觉了无意趣，满心愁苦，旁边那客商接着的言语竟一句也未听清。她强自压下喉头腥甜，一把抓起自己包袱，负在背上，跌跌撞撞便往外跑了出去。身后众人神色异样，不知这女子为何如此，皆觉疑惑。

　　她失魂落魄，掩面奔出，但觉心如死灰，天地之间竟无容身之所。她径自骑上青驴，提缰猛奔，片刻后已奔出数里，四近行人皆注目于她，议论纷纷，白衣女子却恍若不闻，只顾直奔，半晌后已出了城。
　　她对心上人爱慕之情，丝毫没有随时间流逝半分，反而过了越久，便越深重，近年虽漂泊江湖，但难抑相思眷念之情，惹得眉尖心上，尽是忧愁。此刻陡闻此讯，心中自怜自伤，一颗心千疮百孔：“大哥哥和龙姊姊，他们毕竟还是没把我这小妹放在心上：重出江湖也不叫我晓得，诞育贵子也不邀我祝贺。他们之后便更不会来见我了。哼，我也不比龙姊姊差多少，可惜我迟生了二十年。倘若妈妈先生我，再生姊姊，我学会了师父的龙象般若功和无上瑜珈密乘，在全真教道观外住了下来，自称大龙女，小杨过在全真教中受师父欺侮，逃到我家里，我收留了他教他武功，他慢慢的自会跟我好了。他再遇到龙姑娘，最多不过拉住她手，给她三枚金针，说道：‘小妹子，你很可爱，我心里也挺喜欢你。不过我的心已属大龙女了。请你莫怪’你有甚麽事，拿一枚金针来，我一定给你办到。（原著内容）”
　　她痴痴地想着，时乐时忧，时悲时喜，青驴缓缓而行，她神色黯然，心绪交杂，一时万事皆忘，只纠结于“情”之一字。
　　正是：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第二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