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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魔王① 亲弟弟言锬 ...


  •   认真算起来,言锬从小到大就没跟上过言铣的思路,被耍的团团转是生活常态,尽管言锬并不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

      后来言锬发觉言铣周围的人几乎都被言铣涮过,心里稍觉平衡时,听见路过的言铣道:“原来你们不喜被我这般戏弄?我倒是瞧着你们挺松快的,还道是喜欢与我亲近呢!”

      言锬一时哑然,想着二哥平时并不与人多走动,这下竟找不出话反驳。
      便又听到言铣叹气:“怪我儿时与你们分离已久,现下日日与你们相处便有些喜不自禁了,反倒做了坏事而不自知,惭愧。”

      那会子言锬想起言铣从小体弱,养于江南风光旖旎之处,远离京地,如今归家又不曾在京城社交,正是在最需要友人把臂同游的年岁等等,一时之间心软和的不行,口气也不大强硬起来:“倒也不是计较这些小事……你,你总是好心的,是我心胸狭隘。”

      听完这话言铣似微微笑了一笑,没说什么就走了。

      此后言锬面对言铣就莫名矮了一头样的。直至娶妻生子,每每要糊弄糊弄妻子,以退为进地讨饶一番时,出口之语都格外熟悉,才想起当年言铣恐怕也是佯装委屈又使坏耍了他一顿。

      这样的人坏心欺负人哪来如此多的委屈?分明是借题发挥顺势又捉弄自己一回!

      幼稚得气愤半天,等到言锬开始从这档子事回味过来后,才有些惘然。

      毕竟言铣身体太弱,早已离开此间。

      即使是言家人,也不得不依靠回味往事才得以再次忆起言铣当年的样貌。而往事之中,深刻于记忆的除了言家四处都有言铣摇的摇椅,只剩言铣一身青衣路过,留下几句叫人咬牙切齿的语句后拂衣而去的背影。

      有时言锬有心在言铣忌日凭吊几句,好叫这个涮起人来不知心软为何物的二哥在下面也晓得他言锬可不是一个心眼忒小的兄弟。

      可捏着笔杆子写下“吾兄言铣亲启”后,却惊觉不对:即便亲厚如他言锬,在与言铣相处中也不曾发觉过言铣的好恶。

      盖因言铣在人前始终有戏弄人的恶评,旁人几乎不会主动探寻他的喜好。且言铣似乎也从不将外物放在心上,整日懒在那把摇椅上,有时会趁着天气合心意时外出逛逛,更多的心思被放在书上。

      言铣还是那个难以让人说出口的言铣,治理州郡的政绩有无数表文来撰写,性格的恶劣因为要留给后人一个严肃的形象被淡化,而立出头的生平实在乏善可陈……这些因素实在不是一个重臣有的牌面,朝廷中人也不太能把这个原来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人当典型当众褒奖。

      细数这些,言锬竟然也写不出与外人的祭文不同的新鲜事。

      那就索性不写了,言锬放下笔,将稿纸收起。

      妻子有点好奇,往日里没怎么见言锬如此有仪式感地做什么文章,今日动静十分有排场,收尾却草草。

      她问:“可是有什么要紧的礼文写不出么?”

      言锬道:“是给二兄的祭文呢,不知从何下笔。”

      妻子进门时言铣已去各处游历,每年新年只匆匆在家小坐,见一见言父言母便着急着面圣去了。此后直至他去世,都没见着这位二哥。

      她一直有心问问这位的过往,今日便是个好时机:“不若与妾说道说道?”

      如果单从言铣身边小事的角度说起,他又是一个很值得品位的人。

      你与他见一面,会有感“容貌魁岸,风神爽拔”,他的周身气派无不在提醒你:他就是一个依道的文士,是天边的仙葩,拔地而起的琼木,冷淡的眉眼如清骨的气雾,自然而然又不容拒绝地拉开你们的间距,叫人不自主就开始抬头仰望。

      有过几面之缘后,又觉得他应是尘世间的小公子。

      不论酷暑寒天,微风或细雨,只要天气合了他的心意,说什么都会撇下家仆一个人出去转一转。回程时折一二枝应景的花,带几份小礼给家人,当次的游历与他来说便是很好的值得回味的记忆。

      会因为味美的吃食顺着运河而下奔走千里,会因为一个有趣的景观日夜兼程赶路,也会因为一场盛事放下手头的计划……他的任性随处可见,但绝不会多一分让人恼怒。

      吃用心烹制的食物,用精细的器具,他闲适得生活在京城,金贵得又不像生活在京城这个官僚遍地的地界。

      这个高山流水阳春白雪的人偏偏没有一个人来附和,也许是曲高和寡,更多的应是言铣根本没有要人附和的需求。

      无欲则无求,言铣不慕众人追随,无意小心维持与人的交际,有趣便停下脚步说两句话,无趣就礼貌地退开。

      言铣一心活在自己为中心的世界,认为其余人和他都不应当是彼此必须的存在。

      他钟意的是一人行细雨中,架船撑伞,自我感怀的境界。虽有对烟火气息的欣赏,但也绝不是领着人群大摇大摆走街串巷,进入你来我往觥筹交错的热闹。

      这样一个非常自我的人在某时突兀的有了心怀天下的想法,而且并不是说笑。

      足够让人诧异了。

      言家在言父这一代已经背是靠祖荫过活,世袭的侯位和祖产让言父言母可以富裕地养大三个孩子和一大家仆人,即便以后三分财产也绰绰有余。

      这一代除开言铣,大哥言钐从军前途不错,小弟言锬手里握了不少商铺佃户的租子,都算得上富庶。

      按理说言铣读书入仕,只等着承候就够了。只是成候后便不应当心怀天下。

      而呆在京地安安分分做一个王侯根本不是言铣所求,他趁着年轻参加了科考,一路进了殿试,硬是在高中进士时面圣求一个地方官职。

      圣人按下此事,笑言叫言铣再长进几年。

      言铣就真收拾收拾行囊出京游历去,一去三四个春秋。

      长进多少言锬不清楚,反倒是觉得言铣过的很快活,时常向家里寄信。言语间是肉眼可见的欢快。

      言家人即使是担心言铣的身子弱,千般万般想他回来,见他真心寄于山河也不愿再多加阻挠。

      等到言铣终于上任地方官职,就职几年又退下来周游四处。

      并非是能力不足,也非放弃理想,只是地方范围过小够不上言铣施展开,再者言铣懒得经营官场往来,不屑拘于区区一隅之地。

      索性边游边记录风土人情,品评此地为官利民之道,整合成册,年年交与圣上。

      可惜言铣常年出门在外没有精心调养,作息不甚规律,游历大半后不得不回京中静养。

      他未回言家,独自盘下城郊小院,有山有水单过几年,在又一年的重阳潇洒轮回去也。

      临走前叫来言锬言钐,趁两人饮酒至半梦半醒间,笑道:“我归去矣!此后多年重阳佳节也不可忘了言铣啊。”

      他走时言锬正醉的熏熏然,再自然不过地料理后事。等酒醒,惊出一身冷汗,却无过多悲痛。

      而言父言母应已被告诫后事将近,痛哭几日,也不再困苦于此事。

      斯人已去,种种爱恨恩怨情仇一并沦为昨日黄花,空追忆。

      言铣留给自己一纸碑文,留给百姓安康关爱,留给圣上利国利民良策,留给后世潇洒传奇背影。

      言锬曾以为他独独忘记了身边亲朋,如今想来却是把真实的自己与最珍贵的记忆留下,在走后取代伤痛。

      言家把言铣安置在他城郊院子后面的山顶,小山不算高,院子里就看得到顶。

      但言家人每年重阳必定要登上去看看,也不说什么。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少的一人,言锬可谓是在清楚不过。

      却也无力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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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魔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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