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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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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桓在展正在笔记本上描摹一本书上画着的紫藤。连脚步声都听不见的范学军从后门走了进来,走到他跟前时,看了看他的画,说:“画得不错,可惜这不是美术课。”
桓在展吓得一个机灵,手里握着的彩铅差点扔掉。走路没声是中国班主任所特有的技能吧,这已经是两天内他第三次被吓到,他在心里嘀咕:为什么这个班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这么爱吓人。在后面的宋航看到桓在展吓得差点从座位上窜起来,乐了半天,他前桌担惊受怕的天分可真是异于常人。
正在说笑玩闹的同学看到范学军后,脸色骤变,纷纷收敛起生动各异的表情,统一转换为看书学习专用的淡漠冷静。
范学军踱步到讲台,站在讲桌前,用他那虽小但犀利的眼睛放射出严肃的目光,从左往右地横扫了几个来回,然后开了口:“这都开学第二天了,怎么一个个还吊儿郎当的。自习课用来交友的吗?把教室当交友平台了是吧,把我当孟非啊。”说完后一脸“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摇了摇头。
桓在展饶有兴趣地看着班主任,心里想道:演技有待提高,肢体动作太单一,摇头时应该再配合一个长长的叹气,才能更好地表现出失望和落寞。相比之下,他高一时候的班主任老李有着天然的外貌优势,老李在日积月累坚持不懈地皱眉中,眉头处形成了两道深深的纹路。那纹路在无声地向学生们控诉着:是你们,都是因为你们,让我一次次失望,让我一次次操碎了心。面对老李那样的脸,再调皮的学生都不禁要怀疑自己:应该是我做错什么了吧,不然这张脸,怎么会这般苦大仇深呢。
“今天呢,咱们利用这节自习课,选举下班委。班委存在的意义一个是更好地帮助老师管理班级,另一方面也能更好地在生活上、学习上帮助大家。我希望大家能够积极地自荐或者推荐别人,这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还有啊,我深入群众多年,我知道有些同学认为想当班委就是有官迷的倾向,我必须得指出来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想法,当班委讲求的是奉献,只有有奉献精神的人才能做好这个工作。其次呢,能力也很关键,没有能力你奉献什么呀,难道奉献你的愚蠢。”
说完以后,范学军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合适,有点打击那些不自信的学生,然后改口道:“当然了,能力也是锻炼出来的,首先你要有这个奉献意识,然后在奉献中,不断提高自己的能力。”
桓在展在刚才画的紫藤旁边写“正”字,统计“奉献”这两个字被说了几次,嗯,到目前为止是6次。
“首先咱们选班长,班长肩负多大的责任我想各位心里都很清楚。有人想当班长没,有的话主动举手。”
然而底下静悄悄,二班是文科班,文科班女多男少的规律并没有在这个班级里被驳回。相比男性这种天生的政治动物,女生在这类事物上,不自信得多,总认为自己缺乏管理的能力。
“没有吗?一个都没有吗?”范学军提高了声调,“我对你们有点失…”
“老师,我想毛遂推荐,”前排站起来一个带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孩。
范学军向他招了招手:“很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过来,站在讲桌上,面向大家,说说你的竞选宣言。”
男生走上讲台,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李锦,很荣幸就在几秒前我获得了珍贵的竞选班长的资格,我呢,高一的时候在12班,当过副班长。当副班长期间,尽职尽责,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一致好评。所以,我认为自己既具有奉献意识,也有相应的经验锻炼出来的能力,请同学们为我投上珍贵的一票。”
范学军带头鼓掌:“勇敢,非常勇敢,还有人吗,大家要像李锦同学学习,敢于表现自己,这点很可贵。等你们踏入社会以后,就知道敢于表现自己是个非常可贵的品质。我知道咱们班女生多,女孩子胆小一点,会被别人称赞乖巧,但其实胆子太小了,其实就是畏首畏尾。将来进入社会以后,会被认为是却缺乏竞争力的。站起来站在这个地方,被大家认识,接受大家的审视,不做一个只知道评点别人的无名之辈是需要勇气的,所以,不妨勇敢一点。”
像是受到了鼓舞一样,同时站起来的两个姑娘。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真是令人欣慰啊,那你先来吧。”范学军指了指站在第三排的女生。
女生站在讲桌前,脸有点红,有点拘谨地开了口:“刚才听了班主任的那席话后,我有点激动,我想先介绍下自己我是袁超男。“章”是文章的章,“超”是超越的超,“男”是男人的男。通过这个名字,大家就能感受到我父母对我给予了多厚的厚望吧。”
底下都笑了。
“超不超男,我自己倒是不怎么在乎,我想超越我自己。其实,我个性算不上活泼大胆,甚至还有点老师刚才所说的畏首畏尾,但是我认为我也有自己的性格优势,可能我不够主动勇敢,但是我心思细腻,能够照顾到别人的情绪,关注到大家的需求。希望大家能考虑考虑我。”
范学军一脸赞赏地看着章超男,连连称赞道:“人如其名,人如其名。”然后抬了抬手示意另一位女生上场。
选班委进行得还挺热闹,大家逐渐热情高涨,但在选体育委员的时候遇了冷,没有人愿意当的原因只有一个——不能逃体育课以及早操。体育课上,在做个样子似的跑完几圈,做一套体操后,要么玩各种体育项目,要么回教室恶补作业,哪怕在校园里闲逛也行,没有人不爱体育课。要说最怕哪科老师记住呢,无疑当属体育老师。但是当体育委员就不一样了,早操要喊操,体育课随时要被体育老师cue。
“老师,我推荐下我高一时候的同班同学宋航,”刘峥站起来说,“宋航篮球打得特别好,是我们班的篮球主力,我极力推荐他,觉得他完全能胜任。”
突然被cue的宋航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一脸懵逼”,他偏过头冲着刘峥捏了捏指关节,一幅干架前的样子。
“哪位是宋航,站起来让大伙认识认识。”
宋航不情愿地站起身:“老师,刘峥在那瞎说呢。其实我这个人,对体育、篮球这些东西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而且,最要命的是什么呢,是我天生觉悟低,缺乏奉献意识,太缺乏了。我能奉献什么呢,难道奉献自己的没担当吗?所以我觉得我不适合。”
无名之辈桓在展听笑了,在“奉献”的计数上又添加了三笔。
“你们看看宋航这体格,像是对体育不感兴趣的人吗?”范学军说。
底下异口同声地回答:“不像。”
“别开玩笑了,小伙子,奉献精神完全是可以培养的。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知错不改,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你们看,宋航同学精准地找到了自己性格上的弱点。大家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帮助他改正,帮助他培养出奉献意识呢。”
底下再次异口同声地说:“要。”
宋航再次生动地展示了一个叫“百口莫辩”的成语,他张了张嘴,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得无助地挠挠头,在心里感叹老范炉火纯青的忽悠本领。
他转过头徒劳地瞪了刘峥一眼。自认为举手投足间,身体行地在世人展示着什么叫做“放荡不羁爱自由”,为什么刘峥那个白痴看不出来,会认为他适合当哪门子体育委员,他一定是来寻仇的。
通过投票选举或强势任命确立了李锦是班长,章超男是副班长,韩颖是学习委员、宋航是体育委员等班委以后,也差不多快要下课了,范学军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说:“对了,差点忘了,你们美术老师吴老师还特意嘱咐我要帮她任命一个美术课代表。”
“美术课还需要课代表?”底下有人小声议论着。
“吴老师特别注重你们的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学艺术的嘛,对现实的认识多少有点和一般人不一样。反正她也不管你们还有一年多就要高考了,就是要培养你们的审美。”范学军的话听起来像是吐槽。
“刚才在本子上画画,在倒数第三排坐着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范学军问道。
“他叫桓在展。”邵梦颖回答道。
当范学军让桓在展站起来给大家认识一下的时候,桓在展窘迫不已,接受他人审视的目光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宁愿当班主任口中的“无名之辈”。他紧张到甚至都没法开口拒绝:“我只是喜欢画画而已,一点都不想当什么美术课代表。”
“你们吴老师以后要是布置什么美术作业,大家都交给他,坐下吧。”范学军说。
伴随着下课铃桓在展无奈地坐了下来。
“桓在展,你中午在学校吃饭吗?”邵梦颖问道。
“在呢,怎么了?”
“咱俩一块吧,我妈出差了。中午回家也没饭吃,我爸在单位吃,他让我在学校吃了再回家。还有,帮你庆祝你当了美术课代表。”
桓在展无可奈何地说:“一块吃饭可以,但别说庆祝这种话,我都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邵梦颖忍俊不禁:“是得庆祝啊,干嘛这么低调。”
听到了两人对话的的梁厚插话道:“是得庆祝,干嘛这么低调,加我一个一块庆祝。”
桓在展转过身来,给了梁厚一记白眼。
梁厚看着他同桌:“宋航,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我们除了给在展庆祝,也替你庆祝。”
“也行。不过不是庆祝,是哀悼。”
“也行?咋说得这么勉强。”梁厚不爽地问。
“那行吧。”叛逆宋航换了个更勉强的词。
桓在展非常惊讶地看到,宋航说和他们一块去时,他大方活泼的同桌脸上闪过一丝娇羞和兴奋混杂在一起的表情,尽管短短几秒之后她便极力掩盖。桓在展不禁感慨,颜狗的爱情来得太快像龙卷风,见色就起义。
因为是刚开学,加之还没到十一,下午上课时间还没调整,中午休息的时间很充裕,多数同学都回了家,没在食堂吃饭,平日里熙熙攘攘的食堂显得很空旷。食堂吸取了昨天饭多人少的经验,今天只开了个别几个窗口。
省去了排队的麻烦,但得忍受食物的单一,大家的餐盘里都是一样的几个菜,粉蒸肉、鸡蛋炒西红柿、醋溜白菜,口味和卖相一样差。
梁厚和宋航坐在了一排,为了成全颜狗同桌,桓在展主动地坐在梁厚的对面。他一抬头看见食堂新帖的标语,特别想笑。
梁厚问他:“傻笑什么呢?”
他用筷子指了指身后的墙,其他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赫然写着:不吃饭则饥,不学习则愚。
“直白是直白了点,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梁厚评论道。
“吃多了会胖,学多了会傻,应该再加个横批——量力而行。”
桓在展再次注意到宋航说完这句话后,他同桌投去的赞许的目光,心想这姑娘情感过于外露,是不是得找个机会提醒她——男生其实喜欢捉摸不透的姑娘。
梁厚忍不住反驳道:“吃多了是会胖,但学多了可没听说过会傻,横批应该叫做少食多学。”
“少食?你是想让餐厅里生意多惨淡。在展,你说呢?”邵梦颖问他。
“我觉得应该写少语快食。”桓在展说。
其余的人愣了一愣,开始扒拉眼前的饭,过了一会,梁厚抬起头冲着桓在展竖起了个大拇指:“话题终结者非此人莫属,你俩有异议吗?”
宋航和邵梦颖摇了摇头:“没有。”
梁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露出了些许不耐烦的神色:“喂,妈。”
“回呢,一会就回去,我同学刚当上了美术课代表,请我吃饭呢。”说着冲桓在展挤挤眼。
桓在展气结,“美术课代表”的这个梗到底要被这些人玩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快了,快了,快吃完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挂了电话后,梁厚说:“各位,我得撤了。母上大人催着呢。你们仨中午都不回吗?”
“我得回,不然过会儿我爸电话肯定就来了。”邵梦颖说。
梁厚和邵梦颖走了以后,面对着宋航,桓在展觉得有点尴尬。在他对人的划分里梁厚和邵梦颖是一个类型的,没有攻击性,亲切和蔼易亲近,但宋航和他俩不太一样,气场有点强,不笑的时候凶倒是不至于,就是有点冷。坐着没话说有点尴尬,但强迫自己胡乱地找到一个话题会让他更尴尬,他宁肯选择沉默。
倒是对方先开了口:“你爸妈管你不像他俩父母管这么严吧?”
“不知道。”
“不知道?”宋航眼睛瞪大了一圈,“我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呢?”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我爸再婚有了新家庭,我和我奶奶一起生活。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我妈还在的话,她会不会管我很严格,反正我爸不怎么管我。”
桓在展没有主动和谁提起过自己的家庭,但当别人问起时,他也觉得没有必要刻意隐瞒。的确,他羡慕那些有完整家庭的孩子,可以撒娇任性,父母两个人加在一起的关注有时候太多,像甜蜜的负担。奶奶给了他她能给的一切,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只是比别人更早懂得上帝对每个人并不是都一样的。当你知道自己不是上帝宠爱的那一个,并且尽早地接受这个事实,这样,你便不会不顾实际地将自己和那些宠儿相比,会活得比较心平气和一些。
“对不起,”宋航看起来非常难为情,“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没有想要刺探什么,我……”
桓在展笑笑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我奶奶对我很好,我没觉得自己比别人欠缺什么,你道歉我反倒觉得我这样的人容易被同情。”
“对不起,我不应该道歉。”宋航说。
桓在展乐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没觉得你需要被同情,只是让你回忆起伤心的事情是我问问题问得太冒失了。”
“都多少年过去了,再伤心的事也成了过去事,真没关系。”看着宋航苦恼地解释,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桓在展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快走回教室时,宋航说。
“好吧。”
宋航在正午的阳光下奔跑的身影,桓在展觉得很有画面感,可以画下来。
桓在展伏在桌子上,模模糊糊快要睡着时,看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在自己的面前,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那团黑漆漆的东西是宋航拿着的一个盒子,有点像装巧克力的盒子。
“送你的。”宋航把一盒72色的彩铅放在了桓在展的桌子上。
“干嘛?”桓在展直起身来,顿时清醒了,“你们家里有矿吧,为什么这么爱送别人东西。”
“我家里没矿,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歉意,我就是觉得应该送点什么让别人知道我真的认识到自己做错了,并且花了心思给对方选适合他的礼物”
“所以你觉得我适合那个比较娘的包书纸?”桓在展打断了他的话。
“娘?”宋航惊讶不已,“那个样式和娘有什么关系,它是淡雅,好吗?”
“好吧,我接受那个淡雅的包书纸,但这么贵的东西就算了。”
“不贵,才140。”宋航说。
桓在展咽下了即将脱口的“才”,他在这一瞬间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贫富悬殊。
“140也不便宜吧,就因为你多问了我一句,就觉得抱歉,就要送给我这么……这么不便宜的礼物,你这完全是土豪的作为。”
“那就当庆祝你当了美术课代表送你的礼物。”
桓在展再次气结:“那是不是为了庆祝你当了体委,我得给你买个篮球?”
“那不用,我家里有。”
“我家里也有。”桓在展想起了书包里装着的36色彩铅,下意识地按了按书包。
“反正是给你买的,你不要我就扔垃圾桶。”
桓在展被宋航小学生的这招惹笑了,无奈地说:“土豪,我收下行吧,但我希望你明白你道歉送别人礼物,可对于接受礼物的人会成为某种负担。”
“对方不接受的话,送礼物的人也会感到某种负担。”
桓在展无言以对,心想着要送给对方什么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