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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光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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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立着,荒野的风徐徐带过黑暗中的草垛。深夜,寂静里有野兽的叹息。他奇异地闻到一股遥远的酒香,酣畅淋漓的气息只在方寸之间,然而一切稍纵即逝。
身后有沙沙的响声,脚步虚浮地抛上坠下,他忽然把眼睛望过去,那胖子大概没看见,凑近过来,骤然看见他发亮的眼睛。
胖子擦了擦手,嘿嘿地笑:“徐哥,我好了。”
他于是点了点头,举步前先望一眼天空,仍是暗。这一夜没有月亮,也许有星星悄悄地冲着他们眨眼,而他们凭着直觉行路。
未复几步,胖子大声疾呼,声音似乎是惊喜的。
“徐哥!我刚刚方便的时候捡到一包东西——”沙沙的声响,他顿了一顿,声音圆滑地转了一个圈,似乎有意要把这小小惊喜隐藏,“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他很给面子地按胖子的意思问了这个问题。
这时候,他的心里有一点怪异。使他最疑惑的是,这胖子,这个刚刚参军就因为不过平常的训练怯懦地逃跑的胆小鬼,竟然拥有能够在这种时刻都毫不在意地开玩笑的勇气。他感到这事近乎好笑的讽刺。
胖子把那东西递过来,没有光,他只是感受到这个人的气息近了一步。
“我看不见。”他说。
胖子摸索着,把东西放到他的怀里:“你摸摸。”
他感受圈在左臂弯里这个包袱几乎无法察觉的重量,右手摸过去,指尖触到一种很硬的物质。他忽然有所觉,眯起眼睛低下去看。
“是干粮,四个炊饼,还能吃!”胖子长舒一口气,语气仿佛夸张的炫耀。
他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两人逃出时什么也没带,只有他作为军官贴身的一层薄甲被他隐藏在外衣内,又加上胖子的一个竹筒,除此之外,别无所有。这一下,吃的总算是有着落了。他尝试伸手碰一碰那些东西,包袱是敞开的,他触到那东西,奇异地冰凉和僵硬,那近乎一块石头。
胖子仍然是很兴奋的样子,故作神秘问他:“徐哥,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能发现这是干粮?”
他点头:“为什么?”
胖子笑了一声,又停顿数秒,终于揭晓悬念:“我从前是厨子,你别看这东西都僵了,它化成灰我都认识。”
他终于惊讶:“你从前是厨子,大可以不必受训,依然做厨子也好。”
胖子似乎是有些难堪,又是停顿,然后大声说:“是,不错!怕训练,是借口。还能是什么原因?徐哥你逃出来,不也是因为那个原因?”
他模糊地回答:“是有原因。”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两人路上分了一个饼,嘴巴很干,然而都没有对此抱怨什么。也许是因为温度渐渐冷下来,连偶尔的虫鸣也慢慢消逝,他们开始谈话,胖子承担了大部分。
“徐哥,你入伍多久?此前是做什么的?”
“十二年前,我是个教书匠。”
这真是个意外的回答。胖子立刻追问:“是不是有什么意外,你才……”
“我是自愿参军。”
“那——”胖子忽然意识到,他和眼前那个前进的影子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那是半年和十二年,自愿和非自愿,识字和不识字,万般种种的不可跨越的距离。他放弃了向他抱怨之类的想法,转而尝试更换一些更为轻松的话题,“徐哥,你可有讨老婆?我家那婆娘,现在大约在骂我了!说好打个酱油,不想一月不归家!还有我们家小鱼……我不想她讨厌阿爹!”
他简单回答一句:“我从未娶妻。”
然而此刻,他的内心却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没有”。他想,原来这胖子真的有一个理由。他转而唾弃自己的卑劣。尽管他自己的确有着逃走——似乎正当的理由,然而逃走就是逃走,之前他隐隐的看不起胖子,那的确是很不应当的。
胖子瞥着那个看不见的影子,内心仍然有着强烈的倾吐的欲望。他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放弃,却不自意脱口而出:“我最不能忍受,我明明不是这地方的人,偏偏被这么远抓过来。”
国家情势危机到什么地步,每个身处军中的人都能有着清晰的察觉。他想,原来百姓还没有察觉。又想,原来还是低估了,原来竟然到了要随便抓人才能填补空缺的地步,只是尚未开战。他不住地怀疑,真的应当走吗?也许留下来,也不至于真的因为那件事要死。他心想,十二年,十二年。
胖子压抑自己的愤概,然而那种情绪如此明显:“这一两年来是怎么了?五十多年的和平,隔壁,也没有打仗的意思!怎么偏偏要由我们挑起来!”
他叹了口气:“谁都不想的。”
胖子以为这一句话是安慰的意思,停下来,感到无以为继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仍是不知道方向,迷茫地走,可谁都没有停下。
这一夜为什么这么黑呢?幸好是这么黑的一夜,他们一定没发现有人逃跑了吧!
他们两个人不是什么亲密战友,只是恰好一起逃跑,无言而默契地成为同行的逃兵,这一切,只是发生在一个念头之内的事。
真是冷。
两人又是向前,胖子忽然被绊倒,抓了前面的人一把。他回头,扶起他。忽然怔住。
“徐哥?怎么了——”
胖子急急忙忙直立起身体,眯起眼睛,将视线投往旁边人注视的地方。
——黑暗的尽头,忽然出现了光亮。
模糊而遥远的光,照亮一整条路,那从来是一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