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白痕 ...
-
1900年,我出生在那个阴雨的天气。那一年,“他”两岁。
“他”是一个辉煌而庞大的军事世家的次子,“他”的父亲白林锐是中央军政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个人有非凡的军事手段,毫不受一点感动,全凭着冷酷的智与力而得到每一个他想要的东西,除掉每一个他不要的东西。甚至曾经的白夫人,也是因为成为了这残酷军政夺利中的绊脚石,而被他亲手设局清除的。也因此,他赢得了日本的器重。在那个动荡的时代,没有人敢惹白家一下。
父亲与白林锐是世交,也常听他的话。在我出生的那个雨天,他应邀而来,他后面带着的小男孩儿,就是白痕。我在落地婴床上吱吱呀呀地出声,那个小男孩儿最先听到了,转身隔着床沿看我,就在“他”低头与我对视的时候,“他”口袋里一条水晶石的链坠掉到了我的身上。
白林锐看到了,唇角忽然上升一抹令人无法理解的笑,然后大笑着把这条链坠送给了我。他和我的父亲就这样定下了一段令他们自己意想不到的婚事……
我和“他”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真正的初次见到“他”,是在民国六年。那一年,我十七,“他”十九岁。
那时候,中国反反复复地交替,各种思想、政党、派别、文化都交叠与冲突着。但,对我家没有一点影响。母亲依然做她女子学校的校长;父亲不知什么原因,已经成为了一位民国政府的重要人物,国会中御用党的一员。而我,仍旧在那书香门第的大庭院里生活着。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也没有人用我去知道。外面的事情是和我的天地隔绝的。
我全部的生活就是在那个大庭院里画画,母亲便为我请来了一位日本的画师教我西方油画。我画的都是蓝天,都是绿草,都是那个别墅的大庭院里美好的景色。我以为,外面的生活也应该是这样的。
是的,那是我美好平静的十七年:我不知道该叫做单纯,还是叫做无知。上层社会的庭院里尽管天广地阔,却有另一种狭小。我说不清那种狭小是什么,但也许是那种狭小,让我的个性中有些自闭的。我不太喜欢父母和父母那群精英人物的少爷小姐们举办的聚会;不太喜欢他们雄辩的印度、英国和维也纳;不太喜欢和他们有过往的牵扯。大概我只能画画,只能生活在自己的那一方狭小里。但我知道,十七年来一直都知道:在这狭小外有一个男孩儿,那个人是我的未婚夫,我颈上这颗水晶石的主人。“他”,也许会告诉我许多我不知道的事;也许会带我远离这种狭小;也许能改变我的某些人生;也许——会让我爱上“他”。
宿命,难以抗拒。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北大,走进“他”的世界。
父母本是绝不赞成他们“有教养”的女儿走出深闺的,家中的书香已足够塑造一个他们所要的女子。但“他”的父亲坚持这样做,不是为了我如何,而是,为了让我这个他所选中的女孩儿能牵绊得住“他”。十七年前的那一天,他便为了以防万一而摆好了这一步棋──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儿子真的会让他用上我这个棋子。然而,我隐隐感到冷酷精明如他,却太过看中我的利用价值了……
我听说过的,那是父母和那些少爷小姐们的口中我唯一想听的话题——所以,我说我听说过的——从小到大,“他”是白林锐一生中最最宠爱的人,也曾是白林锐以为会最赏识的儿子,那样深刻的自信呀!然而,他错了,这是他一生当中所犯的最大的失误。“他”向来就不是个符合他心意的儿子,只是“他”反叛的方式比较不同,不争吵、不流气、不狂逆,他只是静静地,却能轻易惹怒他心机城府的父亲,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去惹他。“他”甚至在一年前,未经“他”父亲的准许,便擅自从日本海军军官学院退学,去了北京大学念国文!“他”好像什么也不在乎,而“他”的这种漫不经心却正是白林锐眼中容不下的颓废与叛逆。
深沉的军事者,爱会爱到极致,恨也便恨到刺骨。“他”的父亲可以纵容“他”为所欲为的来来去去,却无法纵容“他”接下去的行为:“他”在北大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在学生会那一群自诩为新人类的轻狂小子的纵容下,大写特写着政府的丑闻、西方的勾结、甚至于他军界的内幕!“他”竟然在钱玄同那个不务正业的教授的勾结下,和那伙反动文人在《新青年》那个反动报社里为伍,毫无忌襌地说什么社会在没落,什么求思想的解放,旁若无人地进行着他们所谓的改革!“他”有多嚣张?嚣张到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敢无法无天!嚣张到了像匹内敛却明明脱缰了的野马!嚣张到不需说话,用笔就能惹出如许多而大的是非!够聪明,“他”多会找麻烦啊!
他不能再任由“他”这样胡闹下去了,否则“他”和那群看似干净无害的人终会搅和了这个平静的社会,或许更严重的,会搅和了他这个辉煌而庞大的白家。他绝不容许这个军事世家的尊严遭到任何的冒犯!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了国家秩序上的困扰,他必须用最后的手段对付他的儿子,否则这个“看似安静”的儿子,会成为他这一生当中最强的敌人!所以,他想到了十七年前的那条链坠,想到了我。
父母的担心不下于他,当他们把他们商量的结果通知我时,我顺从了。父母没有惊奇,他们一向有一个顺从的女儿,当然这次的雷同也必然缘于那一直令他们满意而骄傲的顺从。我或许该为此对他们愧疚的,因为我深刻而明显地知道,自己顺从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们。
那是个飘着细细小雨的天气,我作为北大画法研究会一位美学教授的特殊学生走进校门。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做到这一点易如反掌。其实自蔡元培校长的到来,北大由官府真正变成了学府。虽然校长努力促成逐渐开明的学风,但此时男女同校并不被社会所允许,所以偶有政要会将他们西化思想的子女作为某些教授的非正式学员送进这里接受额外的教育。
那是我所触到的另一片天地,在那里,没有人是普通的。例如旁边这个不断和我说着话的女孩儿。她叫什么?应该叫夏青青没错吧?那是一个外交官的女儿,这个学校里少有的几个女子之一,全身充满了新女孩儿的气质:永远活泼大方、功课顶尖;永远会说话并讨人喜欢;永远积极、干练、聪慧和精致。也是因为她的超强能力和新女性的身份背景,被吸纳为了北大学生组织的一员。是的,动态的事物总会给人很深刻的知觉,而,我是静态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和一个很闷的人说话,在以前的几次上层聚会中,她总会拉着我讲英国、法国、美国等等争取女权的斗争,我知道这姑娘反应伶俐、口才出众,内容我却记不太清楚了。总之她和我是同一世界的两类人种。冰雪机灵的她,却看不清这一点吗?竟会浪费学生组织例会时间陪我在这清冷的校园里闲逛。我一向没有打伞的习惯,却在这像雾水一样的细雨中同她一样撑起一把伞,为了迎合她“我不打她誓不罢休”的坚决。似乎在这女孩儿眼里,我弱得快要活不下去了呢。当然,她也是我知道“他”的来源之一,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总爱说起“他”,但,我是受益者便是了,无妨的。
“雨灵,你有眼福了!学生社团的关键人物全到,连‘他’也在?!”在她惊喜地拍拍我并指开的同时我看到了,从湖边郁郁葱葱的槐树望过去,后面一棵高大的树下大致站着五个男生在商量着什么。“走,他们早想认识你这个在聚会上不多言语的女孩儿了!我为你介绍。”她调皮地眨眨眼睛,一边拉了我向前走,一边自信大方地和她的同种人打着招呼。
在那些人转头看向我们的瞬间……不,我看错了,是六个男生。随着心中莫名的悸动,我屏息望去:在透着斑驳阳光的树下,一个男孩儿在众人身后静静地靠着树干,很悠闲、很不在意地那样靠着。那一身黑色学生制服的高瘦男孩儿,带着一身自然的年轻与干净,是的,是那样的干干净净。那个人异常沉静,“他“却反而因这种沉静而在人群中异常的耀眼——炫目地耀眼。我想——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人群向我们招呼走来,我却不知如何回应,只是定定、定定地站着,看向“他”的方向。当“他”终于静静转身看向我们,与“他”目光相遇的刹那,竟有莫名的激动在我心中迅速漫延开,像是憧憬了十七年的久别重逢,我向来安静空洞的心居然在颤抖,令我久久沉默的灵魂倍受震撼!
原来——“他”是这样的。那是个清冷的男孩儿,却在清秀中反而透过一丝忽隐忽现的倔傲与不屑,让人感觉到“他”的气息中似乎蓄着不露锋芒的危险。那双眼睛深邃清澈,却满是拒绝与隔离。强烈的冲击让我第一次忘了收回眼睛,只是静静地注视“他”,“他”看到了,竟坦然接受我的注视,那样地坦然、那样地漠不关心。我深深感觉到,“他”知道我是谁,却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喜与厌,“他”有的仅仅是完全的陌生和疏远,似乎别人是谁都与“他”无关——包括“我”。就这样毫无熟悉感的对视之后,“他”便自然地转头,就好像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与每一个陌生人的对视一样,“他”理所当然地不再理我们。
“白痕一向不理人的。”夏青青骄傲而优雅地向我说明,像在和外人解释一条众所周知的校规校纪。然后她看着“他”无奈而眷恋地笑了,仍旧笑得那么甜美。
我未做回答,视线放回在我们之间散发着舒服馨香的槐树枝头上。我知道,那匆匆的一瞥,将是我以“他”为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