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喜欢》阿笨笨

1、前言：命运交响曲 一．客厅里

　　一．
　　客厅里的空调是最近装上的，制冷效果很霸道。
　　苏遇安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手里玩弄着前几天刚买的新手机。被高中生活欺压了太久之后，苏遇安几乎与外界的社会脱了节，智能手机里的app（应用程序）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新世界，好多天她都一直沉浸在这种过时的欣喜中。

　　“明天就去江市了，东西收拾好了吗？”爸爸问。

　　“嗯。”苏遇安浅浅地答一句。

　　“生活费我已经转给你了，去了江市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自己买，不要不舍得花钱，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去了江市你就给你小姨打电话，让她来接你。你人生地不熟的，不要到处跑，遇到什么麻烦就找你小姨。”
　　“......”
　　苏遇安的眉头已经微微皱紧，爸爸总是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事情要交代，像个老妈子。

　　用苏遇安妈妈的话来说，他就是这些年在单位里一事无成，闲的。

　　闲成了话痨。

　　而此刻在客厅另一处角落里，各种文件被翻阅得“哗哗响”，嘴里说着，手里翻着，眼睛看着，恨不得手脚并用有两张嘴，就是她的妈妈，陈海阔女士。
　　也许是因为爸爸对苏遇安动情的嘱咐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又或许是因为被文件剥夺了尊重太久之后的积怨爆发，爸爸竟然把矛头指向了妈妈。

　　“女儿明天就要走了，你能不能别一直打电话？！这都晚上10点了，有什么事儿非得今天晚上上赶着做啊？你看你像个妈妈的样子吗？！”

　　陈海阔女士立马黑了脸，把手里的文件一摔：“我要是不上赶着做，靠你来养家吗？！你也不看看自己窝囊成了什么样！”

　　早些年他俩在外地打工的时候，爸爸就因为自己老实巴交的性格吃了不少亏，事业一直没有起色，妈妈跟着他东奔西跑吃了不少苦，早就开始嫌弃爸爸的一事无成。苏遇安初三毕业，外婆因为脑溢血去世后，两人就不得已回了家乡来照顾苏遇安的饮食起居。
　　但是即便是推翻过去，重新开始，爸爸的事业也仍然堵在瓶颈期。可最要命的并不是他的能力怎么样差，而是他这种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生活态度。他总是说：“生活过得去就行了，要那么多钱干嘛？”

　　“放屁！”

　　妈妈要强，就独自去外面找工作打拼事业，因为较好的沟通能力和业务能力，没多久就升到了科主任的职位，每天忙的晕头转向，手机和文件渐渐成了她的“至亲”。
　　夫妻生活因为价值观的天差地远而变得四分五裂。爸爸嫌弃妈妈没有做妻子和做母亲的样子，妈妈嫌弃爸爸没有担当好吃懒做。他们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妈妈又嚷嚷了几句，爸爸红着脸，却一个字都没说。
　　生活已经彻底麻木，连吵架的动力都没有了。

　　二．
　　苏遇安从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战争，每次只会逃到一旁，甚至都懒得观战。
　　她忽觉脖子僵，偶然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妈妈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看手机太久眼花了，她似乎在妈妈怒气冲冲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逃逸的愧疚，一瞬间晃了神。

　　是因为爸爸最后那句话吗？

　　“你看你像个妈妈的样子吗？”

　　苏遇安小时候家里穷，看着旁边的小朋友嘴里舔着棒棒糖，她也想吃，可是她拉着手的不是妈妈，是外婆，她一抬头，就能看到外婆佝偻的背和满鬓的白发。那个年纪喜欢装深沉，总觉得“懂事”两个字就像是通往成人世界的密码，小朋友都好想快快长大。

　　可是懂事就意味着，想要的都不必得到。

　　她对自己说，没关系，等以后自己挣了钱再来买吧，就不花外婆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了。她骄傲得无以复加，对自己说，苏遇安，你是最懂事的！
　　可当她真的慢慢长大，她不再思考什么时候能有糖吃，而思考的是，为什么从小到大她身边的都是外婆，而不是妈妈。

　　在那些只能过年才能见面的日子里，他们似乎连最熟悉的陌生人都算不上。

　　苏遇安在她迷茫的青春期里，也因此难过过。可她装深沉的功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说难过是没有用的，什么也不会改变，于是硬生生把悲伤的线头给剪得粉碎，扔掉。

　　再长大一点，悲伤就成了回忆。

　　妈妈转过脸，苏遇安低下头。

　　其实逃避很容易，假装不在意就够了。

　　苏遇安深谙此道。

　　三．
　　客厅的氛围实在压抑，面前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此刻像一堆乱码，冷空气都无法镇压她内心的烦闷。她关了手机扔下毯子回卧室。

　　“要是能留在本市读大学该多好啊......”

　　爸爸的叹息声伴随着关门声戛然而止，苏遇安愣了一秒，想起来高三的一个午后。
　　下午第一节课是难得的一节体育课，大家都跑去操场玩儿了。苏遇安高中的时候性格孤僻难以亲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像体育课这种需要团体结伴而行的活动她就不要去丢脸了。
　　孤独给谁看？

　　苏遇安留在教室做习题，旁桌的几个人嫌阳光太晒就把娱乐场所转移到了教室。苏遇安起初没在意她们在聊什么，一段时间以后，她起来打水喝，屏蔽的耳朵开始接收外界信号的时候，她听见某一个女生说：“我要考北京！”
　　她甚至是用一种很高亢的语调说的，好像是在炫耀。
　　莫名其妙的，这句话忽然刺痛了苏遇安。

　　高中三年她只顾着拼命学习，想着能考一个好学校，但她竟然从来没有想过她到底要去哪儿。爸爸妈妈在高考的最后阶段总是有意无意地给她灌输“留在本市很好”“留在本市很方便”等等思想，她虽然没有往心里去，但似乎潜意识里面已经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只能留在本市了。
　　那个女生非常漂亮，家境也很好，聪明的头脑加上些许的努力成绩就能数一数二，她拥有了青春期女生羡慕的所有样子。苏遇安在她面前只能算的上普通，是那种苏遇安如果说了她一句坏话就会被说成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彼此之间的差距，愤怒而又渴望绝地反击。

　　凭什么她就能去北京，我就不能去呢？凭什么我要留在本市，凭什么要低她一等？

　　她的不甘心在胸腔里翻江倒海，理智被吞噬。

　　她重重地将水杯扔到桌上，然后奔向了厕所。
　　她们几个惊了一跳，因为处在高三升学的敏感时期，所以以为她只是做题烦闷快疯了而已。
　　谁也不知道，其实她是因为嫉妒。嫉妒她们拥有一切优越的背景还能有鸿鹄之志，而她却安然地做了十几年的井底之蛙而不自知。

　　她气她自己！

　　从那以后，她立志要考北京。“北京”这两个字几乎成了她的信仰。
　　而高考成绩下来，她终于有机会能上北京之后，可她却又犹豫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教室里天花板上转动得“咔吱咔吱”响的风扇，忽然意识到北京只是她的偏执，是她自己与自己的赌气而已，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去。
　　她赌气，只是因为想拥有跟她们同样的选择权，面对上帝的不公平能够扳回一城。现在她做到了，至于去不去，也似乎变得不重要了。

　　四．
　　填志愿的时候，全家都紧张死了，连总是忙到和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的妈妈此时也一头栽进了那本又臭又长的志愿手册上，与公司失联了好几天，到处打电话咨询别人，也顾不上去思考别人给的建议是不是正确了。

　　但除了她。

　　所有人都在用分数这把尺子去衡量哪个大学是最适合的，只有她脑子里漫不经心，甚至有些超然的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她到底要不要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吗？
　　可一想到即将甩手过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一切，她心头就会突然很沉，就好像大雨天被困在某一个地方不能进也不能退，明明知道没人送伞却还是做着白日梦，希望有人担心她，然而却在雨停的那一刻心如死灰。所以她根本做不到“拍拍屁股就走人”的那般洒脱。

　　那不离开吗？
　　可是留在这里做什么呢？每天在家里观看父母一幕幕上演精彩的冷战和吵架，面对他们这段空壳子婚姻还得视而不见，装作这只是正常家庭生活中短暂的暴风雨并且努力劝和，她该不是有病吧。

　　一边是舍不得，一边是留不下。

　　然而她做最终的决定时却并不像她所纠结的那般复杂，反倒有些无厘头的果断和任性。

　　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志愿填报截止日期的头一天晚上，父母大吵了一架，因为他们看上了不同的学校，非要把自己所认为最合适的那一所填成第一志愿，谁也不让谁。
　　苏遇安径自走到电脑面前，打开志愿填报系统，然后把除了他们所争吵的那两所学校之外的第三志愿的学校改成了第一志愿，并且顺手把登陆密码给改了，然后就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淡定得像只是在试卷上修改了一个错误答案一样简单平常。苏遇安的父母因此骂了她好久天，说她太莽撞，太不懂事了，做事怎么能这么愚蠢呢？！

　　苏遇安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反击回去：“那你们填志愿的时候有问过我想去哪儿吗？！你们有尊重过我的意见吗？！我凭什么要过你们所认为的那种聪明的生活？！”
　　对，我就是因为你们不考虑我的意见而生气的，她一直这样想着。她已经懂事太久了，隐忍太久了，不管是父母面前假装乖顺的样子，还是在面对仇人时可以礼貌的笑，或者是对待朋友的冷落假装不在意，她都表现得超出她年龄的冷静和隐忍。

　　可是这样久了她也会想，为什么她要这样呢？为什么她不能大大方方的生气，连哭都要躲进被子里不被人听到？

　　凭什么？

　　五．
　　苏遇安的任性只是一瞬间，可是她没有后悔，本来这道选择题就没有正确答案，所以选什么都一样。
　　何况，因为选择了更低的水平线，她反倒觉得自己更自在了。不用再拼尽全力去证明自己其实跟他们一样优秀，他们之间没什么差别，因为她的分数在那个录取的专业，她就是第一名。

　　久违地第一名。

　　她不用再被别人称作黑马，而一开始就可以骄傲的被别人称做“天才”或者“学霸”。

　　时光反复，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骄傲的年纪，美丽自信得无以复加。

　　苏遇安的心扉好像自此打开了一点裂缝，阳光透进去，能看到那个上好年华，无比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