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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预言、战争与兀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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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别之前,天空的鸟依旧不会叫唤……它们咕噜叽哩……连自己也心烦……”
巫师的预言从沙漠中心开始蔓延,像射出的第一枚子弹,尖锐刺耳。人们摸着剧烈颤动的耳膜,嘴唇失血。
冰冷的声音,像极了沙漠的作风。
大漠里的孤烟,飘散的时候无声无息,仿佛成了梦里的一道风景。没有骆驼和人群,攒动的是沙粒,灿烂浑圆,明珠一般美丽。却又透着死亡的气息,灼热无情。这才是大漠应该有的个性。
寂……静……
倏地沉沦,沙粒攒动。涌动着的是叹息的灵魂。不安的声音,不安的眼神,不安的气息。干涸着的,是那些荒凉的心。
流动的记忆是幻景。
沙漠里没有流动一词,它只认识风暴,下跪的骆驼,惊恐的表情,僵硬的肢体和海市蜃楼的幻景。记忆才想流动,便只化作水气,无形。蒸干时像没有主人的血液,前一秒还触目惊心。
那个神话,依旧存在。
沙粒堆积的山丘、城堡、帝国、巫术、战袍和脸庞。骑士的剑斜擦在路旁,没有人敢去碰触。
那是个神话,风一吹便远去。
巫师的预言就像是放了一个臭屁,没有人敢去相信却又人人在意。每个人都在搜寻那只亡命的兀鹰。为说不清的原因。人们站在沙漠的边缘,后来就散去,领着妻儿,拖着行李,一把拽过依恋于沙漠的骆驼,浩浩荡荡地离去。
于是谣言四起,有人说是年轻的巫师被魔鬼收买因此讲话不分好歹,有人说使兀鹰开口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巫师的灵魂,有人不再相信预言开始了匕首和子弹的生涯,有人在鼓动投降,也有一些傻子依旧留在原地,他们是沙漠里微不足道的并且愚昧至极的统治者,还有人在子弹的呼啸声中偷偷发笑,嘿嘿……嘿嘿嘿……
那个神话被译成各个版本。
被添油加醋,剥离事实,夸大缩小,开始流芳百世起来。再次流传时,人们依然称奇。巫师倒下的姿势千奇百怪起来,变滑稽而别扭,兀鹰开始失魂落魄的飞行,预言总是一天一个样,变化多端。人们的想象总让人吃惊。
创意来自于人,用一张嘴和一颗心,有时用上一把刀,刀锋逆走。
沙漠依然放弃声音,它们堆积的空气像肃穆的坟茔。
那里没有画眉和黄莺,只有兀鹰,盘旋而去。
没有人可以用兀鹰的血来解渴,因为它们只在你死后降临。
它的名字被沙土磨灭,容貌也不在清晰。人们望向它时,似乎,所有的兀鹰,只有这一只。它既老又少,即雄又雌,即勇敢又胆怯,即凶猛又残忍,即生存又死亡,即飞翔又静止。它成了神话的终结者。
兀鹰永远不会叫唤,像应了巫师的言语。年轻的巫师终于微笑着闭上眼睛,神色自若。一个世纪以来,他的脸上从未出现过第二种表情。他倒在城墙之外,沙漠不再收容一具骷髅。
兀鹰降临,它是不等于诅咒的另一场死亡游戏。死亡是它的食物,它以死亡为食。腐蚀糜烂,热浪和令人作呕的气息。
人群从来不喧哗,只留下迷一样惊恐的表情。生者不复的表情,死者惨白的表情,灰色的表情。定格!
大漠里的最后一支军队打算撤离,他们的首领笑容里多了一丝惬意。残留的是沙漠的宝物。尸体、骨骸、断臂、头颅、弹壳、土坑、战壕、弓箭和刺刀,即将被掩盖的脚印,骆驼颓然的身影和被削去的半个驼峰,蒸干风化了的鲜血和粪便。也有长剑,用上好的青铜打造,斜刺刺地躺在沙砾中,直指夕阳,显得简陋破败,伤害累累。
更多的是火药味,硫磺的味道,多少有些刺鼻。冒烟的木炭还未熄灭,那青烟还未来得及被吹散。
沙漠军队的首领,裂开嘴笑起来,像个傻B,嘿嘿……嘿……
这里的战争总是太仓促。
古老的战号响起。
残阳、广漠、悲壮……
遗弃的婴孩,不会哭泣,他的眼睛忘了刻下悲伤和绝望。他是大漠的子孙。心是冷的,冰冷冰冷。像极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也许还是曾经的大漠的首领,是英俊潇洒或者拥有硕健体魄的盖世英雄。也许是一位王储,有沙漠最纯正的血统。这样他的母亲一定是一位美丽的女人,身体被裹着金色。不同于平原女子,有微蹙的眉头和绸缎般的秀发,双峰挺立,丰腴而迷人,卑贱而优雅。
又或许他的父亲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靠骆驼为生的小骆驼主。因而他的母亲是他的父亲刚娶过门的女人,价值两匹骆驼。沙粒成了他母亲的唯一宫殿,灿若金壁,想必美丽。因而孀妇的悲伤还来不及表现,年轻的母亲背叛了她神圣的职责。
他的父亲双目紧闭,一脸淡定,伸出的手臂然垂下,似乎暴露了他的内心,不甘和无奈。
顷刻间,没有哀号和叫嚣,时间仿佛停止,寂静得只有沙漠心安理得。奴婢与骑士的血一样飞溅,来不及流干的泪还残留在惨白无力的脸上。抓不住的灵魂窜逸而去。那些灵魂,不知要到哪儿去,推推嚷嚷的,无知而且愚昧。消失前,还念念不忘各自生前的恩怨,唧唧喳喳的吵起来。很快就在大漠的余辉中消散。
如果那个巫师尚在,他决不会让这些灵魂白白流逝,他定会搜集一些在七彩的瓶子里,好拿出去招摇撞骗。
那个婴孩,半埋了进去。刹那间,风移沙动,他的头发不再柔软灿烂,枯竭的眼睛凹陷进去,他稚嫩的皮肤松弛干涸,布满沧桑和空洞,分不清面部表情。他的皮肤和头发最终变成了沙粒。
和沙漠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
他的尸骸,兀鹰不屑一顾。因为除了焦灼得近乎白痴的灵魂(并且这个灵魂也十分渺小),这个孩子一无所有,哪怕是,潮湿的脑浆。他的眼睛,本该乌黑亮丽,可以看见天堂的路。现在只是两个坑洞,黑糊糊的,望不见尽头。苦难的尽头,刻录了子弹穿梭的轨迹,和火药炸开的惊心动魄……
他的父亲背朝黄土,强壮的象征着力量的手臂被迫支离。
骑士的剑斜刺刺地插在路旁。
巫师从容地倒下,不再感叹和糊弄人群。宽大的黑色巫术袍,扇起一阵热浪……
兀鹰不屑于停留,它为飞翔而苍老,抑或并不是先前那一只。这只愚昧而苦闷的兀鹰,饿得发慌只得疲于奔命。于是在听到第一颗子弹尖啸的时候,它便神色慌张,像惊弓之鸟一样,飞得让快速的子弹汗颜。
终究还是敌不过沙漠,黄沙漫天,留下的不是新鲜的血迹和糜烂的尸体,而是残骸,枯败的,干涸的,支离破碎的。
死神的脚步太快,兀鹰的花招开始无效。它摸不着死神的本意,于是陷入恐慌。死亡让兀鹰惊喜和骄傲,现在也让它恐慌。前所未有前所未有……
那只蠢货小心翼翼起来,辨认哪是头颅,哪是腿骨,哪是锁骨。结果还是一样糟糕,一无所获。它歇在婴孩的尸首旁,抑或是年轻英俊的巫师的上半副骨架,也或者是路边的不相干的人的残骸。间或地喘息,找不到高大带刺的仙人掌来解渴。
兀鹰的尖喙在惨白的头颅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头骨崩裂。
贪婪的尖喙卡在碎片中,忘了转移方向和地方,于是蹶然倒地。那个贪婪的蠢货,总算归附于沙漠了。
那应该是个夜晚,月明星稀,凝结的水气潜伏在冰冷的沙漠里,沙砾惨白。宁静得像虚无的幻境。这让这该死的蠢物着了魔,兴奋不已。月光下的头颅格外苍白,幽幽的月光像新鲜的汁水。兀鹰受尽诱惑,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栽下去,像沙一样冰冷。
最后一只鸟的血被蒸干,沙漠对谁都一样公平,即使是曾经的宠爱。
没有骆驼和人群,漫天黄沙,像极了一个谎言被戳穿又被覆盖,反反复复,转瞬之间。
“在离别之前,天空的鸟依然不会叫唤,它们咕噜呱啦连自己也心烦……”巫师从容的脸上不再闪动异样的光芒,他屈起卑贱的身体,肢体僵硬。
漫天黄沙,弥起他的脸,模糊不清,裹着第一粒子弹尖锐的呼啸……
那是个神话,人们站在沙漠边,向里张望,小心翼翼小心翼翼 。。。…… 风是那样干燥而焦灼的,仿佛沙漠里的每一粒沙都包藏祸心。那个婴孩,这次依旧记不住他的母亲。他母亲娇好丰满的□□不再给予半点乳汁,在金色的宫殿里笑容冰冷美丽。
骑士的剑斜插进沙土里,抬起的手暴露出一丝无力,军队的士兵舔着干裂的嘴唇,扬起最后一个微笑,他们的首领坚硬而肮脏的胡须,扯不开太多的角度……
巫师的黑袍下,是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大漠里没有骆驼和人群,有一些大漠的宝物藏在心脏中……
这是江南,有数不清的雨季,和上不了台面的骂着国粹的鹦鹉和八哥。
吃两毛钱的油条和一块钱的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