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番外一 浮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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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片无根的浮萍。
就如同造物主在完成天地间一切生灵的制造后用剩的材料，他给了我生命，却没有给我任何归属。于是，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已失去祖国、宗族、以及至亲。
尽管，我有一个寓意很美的名字；尽管，在满周岁以前，许多人把我唤作——公主。
当铁骑扬起的滚滚沙尘昏黄了头顶纯净无暇的蓝天，当交汇成河的鲜血染红了城外遍野的雪白鸢尾，当撕心裂肺的哀嚎在金壁辉煌的宫梁上萦绕成挥散不去的咒怨，原本属于我的温暖幸福，顷刻间，土崩瓦解。
砂色的头发和双眸曾是故国下等身份的象征，可正是有着这样长相的乳母，用灰白的粗布将我稀疏的金发连同锦缎的襁褓一同裹紧，才逃出了戾气寒光铺天盖地的包围，保留了我的生命。从此以后，我除了自己的生命和乳母，什么都没有。
直到我满十四岁那日，乳母才肯将过去的一切告诉我。从那天起，我才知道在这个世上，自己还有一个父亲。
于是，我固执地辞别了养育我十四年的乳母，独自踏上寻找父亲的道路。穿越无尽的绿洲和荒漠，终于在与灭亡的故国有着万里之隔的千泉之城，我见到了那个与我有着相同的金色长发和宝蓝双瞳的男人。
与我在梦中无数次见过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即使将自己隐藏在一袭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仍然无法阻挡他炫目的光芒。
有些困难地张了张口，我努力地想唤他一声“父亲”。可没等我细微的呼声逸出双唇，他低沉而魅惑的嗓音就抢先盖过——
不要叫我父亲。你的父亲在十四年前已经死了，我不是他。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短刀，刹那即把我酝酿了多时的呼唤利落地扼杀在喉间。我执意要得到一个理由，尾随在他身后，直到越过他低落下来的背影，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美艳而高贵，始终带着傲视一切的目光俯瞰着所有的人，包括刻意将他伟岸的身躯卑躬下来的父亲。她的紫眸中蕴含了无数我看不懂的东西，却没有给过父亲一个正视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她只看得见前方的风景，而父亲却总是站在她背后吧。
可是，我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父亲看着她背影的眼神，对她说话的语气，竟然是那样温柔，温柔到甚至让我品尝出妒忌的滋味。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何他不愿承认自己是我的父亲。因为，他早已将自我毫无保留地奉献给那个女人，包括他的身体和精神。
我问他，可不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他沉默，用他那双如同大海一般深沉的蓝眸凝视我许久，最后开口说道——
帮我找一样东西。如果找不到，就不必再回来见我。
我答应了，于是再度踏上孤独的旅程，仍旧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广阔的天地间漂荡。
只不过，我的内心是愉悦而温热的。因为这是它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了依靠。
已经记不清走过多少地方，听过多少种语言，见过多少人；也记不清多少次从禁锢和垂死的边缘逃生，雪白的肌肤又平添了多少处淤青和伤痕。只记得，当我终于能够平静地擦拭匕首沾染的血渍之时，父亲要我找的东西——那个叫做“龙之眼”的宝物，已经安稳地躺在我的背囊中。
手指轻轻地摩梭着这颗流光溢彩的珠子表层的斑驳鳞纹，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想要尽早地把东西送到他眼前，于是用最快的脚步日以继夜地往回赶去，可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再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沦为阶下之囚。
在所有人围剿的目光中，他为那个女人放弃了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可是在我的眼中，即使金发凌乱，衣衫褴褛，他依然有如天神一般崇高圣洁。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伤害被他紧紧拥在怀中的那个女人，只有我清楚，那是他对她最后的守护。可是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已将手中泛着寒光的匕首，在人们惊骇的目光中，精准有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鲜红的血混淆了我的视线，好像把我带回到十多年前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牙齿深深地切入娇嫩的下唇，我尝到他胸前不断溢出的腥甜。
站在汹涌的人潮中，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修长的身躯被悬挂在高高的城墙上，承受无数人的唇枪舌剑尽情地凌迟。他那柔顺的长发贴着身体垂下，在夕阳的照耀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辉；他的双目安详地闭着，面容平和，仿佛已经参透死亡，获得永生。
几日之后，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我解下他颈上和腕上的绳索，带他去到一个，可以让他安歇的地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宽宽的额上，深深地印上一个迟到数年的吻。
父亲，你是否已经回到北方的故国，看见漫山遍野的雪白鸢尾了呢？如果是，请您为我编织象征祝福的花冠，待我回去的那天亲手为我戴上，好吗？
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驻足在哈图萨斯的城门口，回望着城墙上父亲被悬示的那根木桩。那双紫眸中仍然有我看不懂的情愫，我知道她的内心有多么无奈和不甘。
“如果可以，我想回到初次相遇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是父亲最后留给她的话。
如果可以回到最初的地方，是不是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这是他和她最后的心愿，从此，也成了我的心愿。
我找到以前曾在旅途中遇见过的一个巫女，要她把我送去三千年后的日本。我知道自己要回到的“最初”在哪里，那就是——阻止那个来自异界的少女在这个时空降临。
巫女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而我要付出的代价，则是往后三十年的青春。
可恨天意弄人，当我来到序幕拉开的公园，却只能见到那个黑发少年孤单彷徨的身影。
后来才忆起，我在焦急地赶回父亲身边的时候，曾经不小心打碎那个巫女心爱的水晶……
立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好似我梦中故乡的原风景。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依然是一片无根的浮萍。今后的岁月，惟有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在等待中度过。
直到有一天，那个被命运选定的女孩来到我面前，为我实现心中的夙愿……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