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能霞

41、第 41 章 林中岁月易

　　林中岁月易逝，寒月虽每日受伐筋洗髓之痛，却从不言苦，她觉得只要有逸宸陪着，即便是每日受地狱之火焚烧，她也不会觉得苦。其实，她每日受的也就是和地狱之火焚烧一样的苦，那都是灼心之痛，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觉得痛。过去的三百多年，她觉得自己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只有逸宸陪着的这百年，自己才是活着的。遇见逸宸，她才理解了为什么历代残月圣主心甘情愿放下富贵尊荣和无尽的岁月，甘心和平凡人一样老去的原因，因为有些岁月，万年不及一瞬，可有些岁月，一眼可敌万年。
　　“寒月，痛吗？”
　　“不。”
　　她摇着头，在他怀中看着月亮。逸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寒月没有说实话。每次，她跟随他修习佛法，都痛得死去活来，虽极力忍耐，还是会疼晕在自己怀中。摸着她湿透的衣衫和毫无血色的脸颊，有时候，逸宸真的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或许，放寒月自由，让她随着造化之力去活，哪怕是成为魔尊，哪怕是与他为敌，那又有什么关系，这样的话，至少，他和她都不用这样痛苦。
　　“寒月，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你不是说你从未离开过王城吗？”
　　“可是，我出去会不会被发现？”
　　“魔力被彻底封印了，你身上现在没有魔气，不会被发现的，放心吧。”
　　“啊！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吧？”
　　她的眼睛笑弯成了两道月牙，从他的怀中跳起来，跑了出去，又跑回来，从逸宸身后环抱住他，脸颊在他的脖颈间乱蹭。
　　他突然就有种想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的欲望，热切又不可压制，他生而为佛，无欲无求，灵台清明，心思不染纤尘，而此时此刻，却有了欲望。这欲望让他害怕，却又无法压制。他向来随心而动，走到寒月身边，紧紧将她拥入了怀中，寒月甚至觉得，他的身体有些炙热。寒月也第一次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将头靠在他温暖结实的胸膛上，久久不曾说话。
　　她是残月王族的圣主，这人间的主人；他是灵山的一朵白莲，是佛祖的弟子，下世修行。可他们两个，却都从未真正地踏入过凡尘。高高在上，不被尘世所扰的人，一旦入了滚滚红尘，往往遍体鳞伤，因为尘世的苦，纵使神佛，也难逃其苦。
　　次日清晨，逸宸携寒月出了幻境结界，九部婢子早已恭候一旁。
　　“圣主，青竹带九部婢子前来听圣主御令！”
　　“我等见过圣主，圣主万安！”
　　“诸位姐姐请起。想必大家都很忙，我突然召大家前来，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寒月这些话说得很是客气 ，就像是在和熟人寒暄，而不是在和属下说话。可九部婢子皆肃立一旁，神情庄重，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流露出随意之色。这是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位大部分时间都很随和的圣主，一旦发起火来，是会杀人的，她们陪着她一起长大，看惯了她的随和，当然也熟悉了她突然之间的暴怒，因此，无人敢造次。
　　寒月似乎也没有要听九部婢子此时是何意见的打算，只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我要离开王宫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还要劳烦各位姐姐继续处理王宫内务，至于王朝中的其他政务，继续由语溪代为处置，这是我的意思，麻烦青竹姐姐代为转达。”
　　“是，圣主，青竹明白。只是……”
　　青竹欲言又止。
　　“青竹姐姐有什么话要说吗？”
　　青竹虽面有难色，却还是开口说道：“圣主，王朝事务一定要交给语溪吗？”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圣主，青竹不知该如何说。”
　　“那就别说了。”
　　“是，圣主，是属下多言了。属下告退！”
　　“我等告退！”
　　说罢，九部婢子便要一齐退下。
　　就在这时，寒月突然说道：“青竹，你和诸位姐姐要谨记，语溪，是我让他代掌残月王朝的，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不可违逆，尤其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
　　“谢圣主，我等记下了。”
　　说罢，便退下了。
　　逸宸发现寒月的脸色，在听到语溪这个名字的时候，便开始沉重了。
　　“寒月，语溪是谁？”
　　“我不知道。”
　　“你没见过他？”
　　“见过。”
　　“那怎么会说不知道呢？”
　　看着有些许困惑的逸宸，寒月笑了。
　　“因为他总是戴着一张玄色面具，我敢说，这世上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脸，那你说，我怎么会知道他是谁呢。”
　　“都不知道他是谁，那又怎么能把王朝政务交由他处理？”
　　寒月默不作声。但逸宸看出了她内心的沉重。他并不追问，只是跟着她一直走，直到她酝酿好倾诉的情绪，缓缓道来。
　　“语溪，自我出生，便在我的身边，可我却从未看到过他的脸。他说，是父王临终前将我和王朝一起托付给了他和七色长老，但我看得出来，七色长老对他心怀畏惧。这些年来，他一直对我毕恭毕敬，从未有过僭越，可我知道，那些来刺杀我的人，有一多半是他的人。”
　　“寒月，以你的修为，除掉语溪，易如反掌。”
　　“不，逸宸，我杀不了他。曾经有一次，他混在那些蒙面杀手中想要杀我，十招之内，便将我打成了重伤。那时，我便知道，他偷习残月禁术，吸附了血咒之力，而我，却一直在修习佛法，试图压制残月神功，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既然他如此强大，那当时为什么没有杀了你？”
　　“我也不知道，我想，他一定是有不能杀我的理由吧。因为自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亲自出过手。”
　　“可你也杀不了他，是吗？”
　　“是。残月王朝本就在他的手中，他豢养的死士无数，集聚的力量之大，是我难以想象的，要除掉他，真的是太难了。我不想天下动荡，百姓难安，更不想让忠于我的属下有性命之忧。”
　　逸宸伸手摸了摸寒月的头。
　　“寒月，你不该生在帝王家，更不该做这人间之主。”因为她的心太善良了，满怀慈悲的是佛，而不是魔，可她却偏偏身怀魔力，是注定要成为魔的人。
　　“逸宸，我不但生在了帝王家，还生来便是人间之主。”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
　　“逸宸，你知道吗，我真想和你一起生在西天梵境，远离这万丈红尘。我真的好累，生为人间之主，却为人所制，根本不知子民死活，更别说造福人世了。其实，我被残月神功所惑，很多时候都是自顾不暇，也是无力去担起上天给的这份使命啊。”
　　“所以，你便从未出过王城。”
　　“是啊，我想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之主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寒月，你真好。”逸宸笑着说。
　　“逸宸，我累了，走不动了。”
　　“我背你。”
　　说着便弯下腰去，寒月靠在他温暖宽阔的背上，觉得安心极了，竟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