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稼轩未晚

35、死亡是最精准的生命教育 青杨之死，

　　青荷终究不是幸运女神。
　　中午，青荷和胡谨言一起在食堂吃饭。刚吃几口，青荷的手机响了，是爸爸刘跃进打来的。
　　你弟弟不行了。青荷没听完就挂了电话，放下筷子，霍地站起，来不及跟胡谨言说，就拔腿跑出食堂。
　　青荷的脑子一片空白，终于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了下来。她的心剧烈地跳着，跑到校门口，才想起要回宿舍拿包。她停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发现脚抖得厉害。
　　青荷，你怎么啦”梅眉看到青荷脸色煞白，跑了过来。
　　我弟弟……青荷定了定神，明天帮我请个家。
　　噢。你没事吧？
　　没事。
　　青荷冲进宿舍，拿了包，在走出宿舍时，想到时生，她犹豫了。脑子里浮现了韩薇薇坐在时生床前，他们并肩走在一起的情景。她摇摇头，打消了通知时生的念头。
　　青荷冲进病房时，青杨身上插满管子，已经没有自主呼吸。虞超美软瘫在刘跃进身上，浑身发抖，嗓子暗哑地叫着。看到青荷，一个护士说，来了，他姐姐来了。
　　青荷拨开抢救的医生护士，俯下身，轻轻叫着青杨，青杨，我是姐姐。继而声音越来越响，但是，青杨再也不会叫姐姐了。
　　青荷看到青杨的眼角流出两滴眼泪，微张的眼睛缓缓合上。青荷扑在青杨身上嚎啕大哭，护士来拉青荷，却怎么也拉不开。青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趴在青杨身上。她摸着青杨的脸，胸口，还有青杨的余温。她要最后感受一下弟弟的体温，这个和她一起生活了16年，最亲的亲人。
　　在亲戚朋友的帮忙下，客厅设置了灵堂。
　　虞超美在巨大的丧子之痛中，整个人变得麻木痴呆。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她一定要回家，说是要陪儿子。刘跃进佝偻着，帮忙的人问他一些东西放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和虞超美变得痴呆不同，青荷突然发现自己长大，这个家要靠她了。她和姨夫一起，去公墓给青杨挑选墓地。姨夫学过周易八卦，拿了个罗盘，东测西测，最后选中一块靠近山边的墓地，说这个墓地风水好。青荷也觉得这块墓地安静，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青杨最喜欢在太阳下踢足球了。天堂里没有伤痛，也许还不用读书，可以每天踢足球。
　　青荷在家里招呼着来吊唁的人，时生打来电话。她赶紧跑到楼下去接，她怕家里放着的《大悲咒》被时生听到。时生问青荷在干吗，青荷说在看书。时生问她明天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看电影。青荷说，没有时间，就挂了电话。
　　青荷正要上楼，胡哲文的叫声从背后传来，虞青荷。
　　胡哲文一脸严肃地站在面前。青荷一怔，看到胡哲文的一刹那，眼泪流了下来。青荷在医院里哭过后，回家来就一直强忍着。
　　白医生告诉我的。问起你弟弟的情况，她告诉我的。
　　谢谢你能来。青荷像一个无助的小孩，看到大人一样，把头抵在胡哲文的胸前，嘤嘤地哭了起来。
　　胡哲文双手抱住青荷，柔声说，虞青荷，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青荷只管哭，胡哲文的胸膛，此刻在青荷的心里，就是最安全最踏实的依靠。
　　胡哲文走进灵堂，点了三支香，拜了三拜，就去找管事的人，青荷看他和管事的叔叔好像在商量
　　什么，青荷感到有了依靠。
　　接下来的入殓、火化、入墓、豆腐饭的安排，都是胡哲文在帮忙，一切都非常顺利。青荷的心里，第一次把时生和胡哲文做了比较。
　　虞超美垮了，青杨一死，她就彻底病到了。虞超美让青荷一刻不离地陪着她，拉着她的手，好像深怕青荷离开似的。陪在妈妈的身边，母女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默契，这样温情脉脉。
　　一天，虞超美醒来，让青荷把她扶到阳台上。虞超美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阳光照在虞超美干枯蜡黄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虞超美让青荷坐在她的身边，她拉着青荷的手说，
　　青荷，有一件事，妈妈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次买房子的事，是我让小胡帮忙的。我想事先跟你说，怕你不同意，就没有告诉你。
　　我知道。青荷淡淡地说，妈妈，都过去了，你不要把它放在心上。
　　我本来觉得胡哲文喜欢你，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事，你也会被他感动的，但你忘不了时生，这也就是你们的缘分。人各有命，不能强求。时生不错，形象、气质、家境、才华都很好。
　　只是我总觉得时生太高了，我们恐怕高攀不起。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次时生没有来？
　　我没告诉他，他不知道青杨的事，他最近准备学校选拔出国考试。青荷笑笑，她觉得妈妈能心平气和地和她谈胡哲文和时生，她也就很平静地谈时生，妈妈，青杨的事，让我感受到生命是有期限的，而且这个期限不知道哪一天就到了。死亡是最精准的生命教育，我现在懂了。我还小，应该好好读书，不要把精力放在其它事情上。
　　虞超美停了一会儿，看看外面的太阳，再看看青荷，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
　　给青杨手术的钱，能够要回来多少就多少。把青杨那套房子卖掉，把抵押贷款和时生那35万还掉。我和你爸爸有一套房子就够了，还有一套房子以后过户到你的头上。
　　不用，我不要房子，这是你们的房子，我不需要。青荷急切表示，她不需要房子。
　　青荷，妈妈脾气不好，以前是有很多地方对不起你，这套房子我做主，一定给你，谁让青杨没有福分。我会死在你爸爸前面，他一定会再娶。我不想我家的财产被另外一个女人坐享其成。虞超美的声音很低，但青荷还是听出了妈妈的不甘。
　　不会的，妈妈，你不会有事的。青荷安慰着妈妈，你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我知道的，青杨这次去手术，其实我也在赌自己的命。这次如果青杨成功了，那我也有活头，但青杨死了，我也就快了。虞超美幽幽地说，人再强，也强不过命。如果孩子死了，家里的长辈肯定要死一个的，这是历年来的规律
　　不会的，妈妈，你一定会好起来。等我大学毕业了，赚钱了，就带你出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欧洲玩吗？到时我一定带你去。青荷摇着妈妈的手，就像小时候要妈妈答应给她买书一
　　样。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我真的不行了。我就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我和你能够真正的像母女一样的相处。让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也不会恨我，想起你的童年，也会感到幸福。虞超美说得很真诚，青荷听了很感动。
　　青荷何尝不想这样呢？真正母女一样的相处，该是人间最美的方式。
　　刘跃进又开始喝得烂醉如泥，只是不再打青荷，而是改打自己的嘴巴。虞超美看到刘跃进这样，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想不到自己的晚年会这样不幸，四十岁拼尽全力生下的儿子，会死得这样惨。从别人手中抢来的丈夫，终究没有爱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