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如你所见 ...
-
如你所见，即使我有勇气，能够从安徽一口气跑到新疆，但我还是一样懦弱，永远不能为自己而活，我存在的每一天，都清楚我背负着家族的使命，命运给了我的宿命，我别无选择，这担子只能接下。我负重前行所经历的苦难不会比你们官宦小姐少，教条规矩数不尽，你所期待的我的人生都是假的，都是话本子里写出来供人娱乐的，我在你所羡慕的江湖中被压抑地透不过气。
或许你说的都是真的，但现在已经太晚了，我心里的水坝已经塌了，欲望如洪水猛兽，只能倾泻而下，永无复原之可能。无论江湖究竟是什么样，我都得去看看，用我自己的眼睛。
沙暴又一次到来的时候，俞秀莲下意识把孩子裹在自己的斗篷里，她被风吹的只能半跪，却依然紧紧抱住了孩子，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纵使她有千般能耐，名气响亮，在这一片茫茫沙漠中，也只不过孤孤单单一人，受着伤，带着一个昏迷的孩子，两人随时可能就此死去。世上学武之人都崇敬着游侠们朝生暮死，快意人生，她少年时和父亲一起走镖，不免九死一生，她仍能记得清清楚楚，面对着几十个手持明晃晃的长刀的歹徒时，父亲坐在那里仍是不慌不忙地要把最后一口酒喝净，与她笑道：“我若是死了，你就把这趟走完，再回来给我报仇，”死这一字，轻飘飘地从父亲口中飘出来，嘴角一列，茫茫然，她竟觉得象一个露齿微笑。死不过就死了，倒也无妨，只是可惜，没被人杀死，竟是被活活困死在沙漠里。手里拿着刀，也能清楚感受到还有力量从身体中溢出，脑中却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耳边尖锐的风声仿佛恶鬼嘶吼，天地异色，脸被沙子打得生疼，舌尖开始发麻，拿刀的手抖得越发剧烈，几乎没办法继续支撑自己，眼前只是昏黄中夹杂着黑粒，看不清前程，无端端溢出一种倦意，不成了。不成了，就算了。
听说父亲回京任职的请求又被驳回了，母亲带着我立即出发，前往新疆与父亲团聚。很漫长的路，几乎看不到头，我却很高兴，透过面前小小的窗，看到了和我一样大的姑娘站在椅子上把腰下得很低，看到带着面具的男人用胖肚皮做鬼脸，看到高鼻深目的珀斯人从嘴巴里吐火龙，噗的一下，从嘴里猛地钻出来，吓得我闭上眼睛，却又不忍心错过太多，赶快把眼睛睁开，这才没有错过站在手臂上的猴子。再往深处走，色调变得昏暗，就像洋人教师给我看过的油画，要用小刀很努力地抹画，厚重的盖住底下的颜色，顿时感到疲惫，回身靠回母亲的身上。我察觉到母亲的那么一丝不寻常，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我们去找父亲团聚，这是好事，可一路上都没见母亲笑过。我有一种猜测，母亲也是在画油画，面上是画父亲，用了血一般的大红厚涂，却不知道下面遮掩了谁。早先我偷偷翻看父亲给大伯的书信，得知了有这么一位的存在。人真是奇怪，话本子上写两个人不能直接向彼此坦白心意，就朝着山谷里喊出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凭着最后的回声叫对方听见，大伯甘愿做山谷，可我不知道母亲究竟听没听到回声。据我观察，从某时起，她一次次对着镜子照那张素白的脸的时候，脸上不再有一丝松动，得体的就象供奉的菩萨，好像一下子，我与母亲就有了距离，我不再能了解她一丝一毫。从小到大给我梳头的都是一人，母亲说梳子恋旧，一辈子只合一头秀发，人也恋旧，掌梳子的也只是一人，我就叫她梳娘，梳娘年纪不大，手从不干重活，白皙又柔软，每天我只见他两回，一次清晨，一次入夜，有好事的仆人嚼舌根，一层层传到我耳中，说是她的手平日是泡在牛乳中的，我觉得倒也合理，那样一双手，泡在牛乳里，肌肤和乳汁的边界肯定很朦胧，有时候我取了她的手细看，竟是一个毛孔也寻不见，像泥塑。她掌梳极好，手稳稳地，从不迟疑，力道不轻不重，我抱着怀里的猫儿，一下一下轻抚着，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成了梳娘手里的猫儿，她那双手淹没在黑发里。我最后见她是在夜里，他的脸映在铜镜中，烛火摇曳，面容也摇曳，只有这一次，她的手迟疑了，我一个孩子都真切感受到她内心的不安定，我疑惑着抬头望她，他停下梳子，轻轻抚上了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她那美丽的手一定是世上最美的梳子。她跟一个新疆男人跑了，等到天明被人发现，他们早就没了踪迹。我母亲深深叹了口气，她可惜那双手，家里的老仆也跟着叹气，他可惜那些牛乳。我睡在床上，恍惚中看见一双手，泡在牛乳中，白的可以看见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一点点往下陷，牛乳没了，转眼变成了黄沙，很快，手也被黄沙吞噬了。我惊醒了，摸索着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的厉害，额头上有冷汗，我赤着脚下床，跑到放着梳子的木盒旁，小心翼翼掀开盒子，瞧见梳子安然无恙的躺在里面，不免舒了一口气，余光瞥到了桌上的铜镜，颇为震惊，镜中的我眼里发着兴奋的光。一双眸子，在灯下熠熠生辉。
我家是典型的徽式住宅，高墙深宅，安徽的女子只需安稳的居住其中，一生平安，男子外出经商，宅院护着一家老小，也锁着那些不安分的心，我与她们稍有不同，家里开的是镖局，跑的是江湖营生，俞家人丁稀少，到我这一辈，只余我一人，我注定是家主，可女人又做不得家主，这就是矛盾所在。我幼时识字，与男儿一般端坐于学堂，比他们任何人都要用心刻苦，从无一人敢轻视我，练武时，鼎盛时期有六位师傅同时传授兵器技法，从不敢有一日荒废，我时不时望向父亲的目光，祈求得到一丝赞许，可从他眼中看到的更多是忧愁。是我还不够好吗？终于有一日，我父亲有了笑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新来的伴读，孟思昭。
很多年之后我懂了，孟思昭会入赘我家，成为俞家家主。我所做的一切不过为了让父亲挑选出他。我曾经以为自己有选择，其实没有。回看我这些年，枯燥乏味，从没过过一日我想要的生活。
“你叫什么？”小姑娘问，我愣了愣神，张了口，却不知怎么发声，一日是俞家人，一日便不是真的秀莲，我叫什么？我也想知道。
“伤口还疼么，”她神色黯了黯，小心翼翼从我身边爬起，跑到桌子旁取了水壶，颤巍巍倒了水，送到我嘴边来。瞧她姿势，竟是要喂我喝。我摇一下头，慢慢坐起，接过杯子，右肩一阵疼痛，冷汗瞬间冒了上来，勉强喝完水，还她杯子，这才四周打量，周遭设施简单，布置粗犷，兽皮竟被钉在墙上，我眼下所躺的床，不过是皮毛和一些粗布胡乱垫成，把人裹在其中，想是被牧民所救，捡了一条命。眼前的小姑娘，灰头土脸却也掩盖不住眉清目秀，脸色红润，想来没有受伤。再看自己，穿着贴身亵衣，右肩被人用白布缠了几圈，微微露出敷料的边缘，手艺真是差极了，腰间的伤口也被缠着，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外衫被放在一旁，叠的也是笨手笨脚，心里盘算，此时我元气大伤，再难御敌，更别提还要护着一个孩子。这时听到细细簌簌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当下凝神静听，较沉重的脚步声停了，表明那人不再靠近，更轻的脚步声不停，径直走到屋外，我一时难以判断此人是体重偏轻还是身怀武功，却听得一声清脆的童声响起：“她醒了吗？”我一旁的小姑娘转过身笑道：“醒啦！你进来吧。”那孩子一矮身，撩开沉重的布幔，钻了进来。这男孩皮肤黝黑，眉毛又粗又黑，很有异域特点，我救下的小姑娘虽然灰头土脸，但皮肤白皙，五官柔和，一双眼睛灵动有神。两人都默不作声蹲在我身旁，眼巴巴望着我，直盯的我浑身不自在，只好说道“为何盯着我。”“真的是你打跑了马匪吗？”那男孩目光瞬也不瞬，“嗯。”“可是你这么瘦，阿尔罕的拳头有这么大，”他伸出小手对着我的手比划了几下，低声说道：“他还是被杀死了。”我听出他的话语几近哽咽，什么也没说。“是功夫，”趴在我身旁的小姑娘突然插话了，“功夫可以保护我们，你也可以学习，就可以保护大家了。”男孩的眼睛一下子就有了光彩，他望望小姑娘，又看看我，突然很迫切地拉住我的手，“教我吧，你只能保护我们一时，我学会了就再也不怕他们了。”看着他俩发光的眼神，我忍住笑意，正要开口，屋外的人突然问道：“罗——她醒了吗——”这人显然不会武功，声音低沉有磁性，靠着胸腔共鸣把声音远远的传了进来，起起伏伏，竟像唱歌一般。面前的男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虎哥象个姑娘，不敢进来。”我试着动了一下肌肉，除浑身酸疼之外没什么严重，慢慢起身，尝试着站起来，也成功了，于是取过搭在一旁的外套披在身上走出帐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