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自己当成了谁》龙上

1、第一章 马东跃和闪爱成 马东跃表情

　　自从老马办了内退手续之后，马东跃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懒觉。这不一大早，老马便又屋里院里的唠叨起来了，他先是骂闺女给他买来的两只百灵灰头土脸的像大麻雀，接着又看到了马东跃放在窗外的骑行车，为什么不推进小房？座套呢？不带座套，太阳一晒，座子不裂？
　　马东跃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大话西游》中看守唐僧的妖怪，被唐僧唠叨的自己给自己在脖子上挽了个绳套。

　　马东跃他妈姓刘，退休前是居委会主任，尽管已经退休，但街坊邻居们还是习惯叫她刘主任。她知道，当了半辈子领导的老马因为退休而心里不痛快，这是撒火呢！多少干部退休后，心里憋闷无处发泄得了大病，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所以他想骂就骂，想唠叨就唠叨，任由他去才对。

　　刘主任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手里不停地忙活，耳朵却一直跟着老马，听话题转移到了儿子的头上，怕儿子急了跟他顶撞，忙说，今天是礼拜天，又不上班，就让他多睡会儿，来来，咱先吃饭！
　　老马说，年轻人要有朝气，不早起咋能有朝气！
　　马东跃知道懒觉肯定睡不成了，扯开被子下了床，来到院中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呼啦啦往脸上撩了些水，用毛巾擦了一把，把眼镜戴好，胡乱套了外套，他妈喊他吃饭他也没理，推车出了院子，想了想，然后直奔钟楼而去。

　　钟楼位于红城城北，往南走还有两座城楼，依次叫做鼓楼和广德楼，这是红城的一条中心线。六十年代初期，城东和城西还有两座城楼，分别叫做平门和安门。

　　这些门楼在某个时期曾有人提议砸烂拆除，后来得到上层的指示才幸免于难。
　　八十年代中期，红城政府经过多次论证，得出结论，认为东西城楼狭隘的门洞严重影响了交通顺畅，阻碍了城市发展，并且由于它们的存在，使在门内的市民相对城门外的市民有优越感，不利于团结，于是，几百年的城楼在长臂猿挖掘机的轰鸣声中消失了。

　　东西城楼拆除后，两侧的土城墙历经风吹日晒，滑坡坍塌，剩余的部分咬着牙伫立着，它们的身上长满了歪七扭八的榆树，好多人管那些榆树叫上吊树，这可不是胡说，确实曾在某个清晨在豁口边上的榆树上有人自缢。那是个寒冷的早晨，下了一夜雪的红城刮着大风，一个穿着黑色棉大衣的僵直的人身，正在榆树下晃来晃去。

　　钟楼下，闪爱成正窝在烟摊后面看书。
　　马东跃站在烟摊前喊了一声，把假烟交出来！
　　闪爱成十分镇定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问，你咋来了？
　　马东跃把车子一边把车子推倒烟摊后面，一边答，今天休息，来跟你待会儿。

　　闪爱成的家就住在钟楼不远处的回民街里。
　　在这条街里，他家的地位很高，原因是由于他的黄埔军校出身的，已是九十一岁高龄还耳不聋眼不花的姥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马东跃说，你知道吗？
　　闪爱成合上书，托了下眼镜，有点疑惑地问，什么？
　　马东跃说，在一万年以前的旧石器时代，就有先民在我们红城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在红城西南六十公里处发现的仰韶、龙山文化遗址及出土的石器、陶器等物考证，远在六千年前人类活动就已经遍及红城各地。考古专家论证说，红城既有黄河流域的文化特征，又有北方红山文化的遗存，是中华民族南北文化交融汇聚的中心地带，文化积淀丰富，对研究史前文化有重要意义。
　　闪爱成竖了竖袄领，缩了缩脖子，迷茫地眨了眨眼，你大早晨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昨天我去找文化局了，文化局领导说，一是要把“荧光学社”改名为“荧光文学社”，主要的职责就是协助宣传红城文化。马东跃说。
　　闪爱成眨了眨眼，没说话。
　　马东跃接着说，对了，他们说你那篇《红城院落》写得极好。
　　这句话击中了闪爱成的兴趣点。他们怎么说的？他问。
　　我得先买个烧饼，大早晨被我爸叨叨醒，连早点也没吃，饿了。马东跃咽了口唾沫，伸手摸了摸衣兜，完了完了，没带钱。
　　闪爱成只好从开了口的黑色钱兜里找出了一张绿色的两元钞票，有些心疼地递给马东跃，去对面，汽车站出口那个女的那买，烧饼又大又好吃。

　　钟楼的东侧有个大院子，长途客运站就在这里，每天一大早，进城采购的，卖特产山货的，走亲访友的都会首先来到这里，是非常热闹的地方。

　　马东跃回到烟摊，烧饼已经吃完，从摊子下面撕了一把卫生纸，把手擦干净，打了个嗝说，你说现在咱红城乱成什么样子了！也没人管管！
　　闪爱成等着他说文化局领导是如何评价自己文章，可马东跃却似乎把这事忘了。
　　马东跃表情严肃地说道，有个皮匠偷一个女人的钱包，女人发现了喊抓小偷，结果来了几个人，一边问在哪在哪，一边挡着她，一看就是同伙。还有门口玩三张牌的骗了个农民，农民知道被骗，想要钱，好几个托儿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人家，那么多看热闹的愣没一个敢管的，有俩交警就在不远处的执勤车里坐着……
　　闪爱成真想问问马东跃，你怎么不上去管，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在钟楼车站，每天都会发生各种格样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一辆八零摩托在烟摊前停下来，车屁股突突突的冒着蓝烟，驾驶员摘了头盔，露出了一脸殷红的青春疙瘩。
　　八零摩托大声问，我定的烟呢？
　　闪爱成从柜台最下面的一个提包里取了两条硬中华送到摩托车前。
　　三百一条，一共六百！
　　六百真不行，这回拿的贵。
　　贵不贵你心里有数，按真烟给你，你要不？
　　闪爱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摩托车把钱塞给他，一加油门跑了。

　　马东跃问，你认识他？
　　闪爱成说，广德楼下红心书店的老板，我常去他那买书。
　　马东跃点点头，全是盗版的，看一半就开裂，错字多得看不明白。这家伙叫孟海洋，本来也是我们厂的，开了书店以后，办了停薪留职。原来天天骑个破自行车，现在换成摩托了，八零现在还卖七千多呢吧？这家伙有钱了，别说平时卖书，就只是年底卖挂历，听说也能赚个五六万。

　　闪爱成对卖书卖挂历赚多少钱并不感兴趣，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读书，但红城唯一一家的图书馆里，尽是《红岩》《创业史》《青春之歌》等老掉牙的书，而且服务态度极差，假如你抱着一本书的时间超过了十分钟，卖书的中年妇女就会走到你身边，先是啪啪地整理架上的图书，如果你仍旧无动于衷，就会问你买不买。

　　闪爱成偏科偏的厉害，高中毕业后便成了待业青年，他喜欢看书，天天往书店跑，书店的妇女没少给他白眼，后来在广德楼下开了家私人书店，他便转战到了那里，在那里你随便翻阅，只不过那些书，几乎99%的盗版货，错字连篇，看得他甚至有些生气。
　　后来他和他妈说，我想做点事。苏阿姨惊喜万分，于是便有了这个烟摊。有了收入的他，终于可以到新华书店买书，不再挨那些中年妇女的白眼了。
　　他去了一次王府井新华书店，才知道什么叫书的海洋，想了想红城书店的模样，他说，这破地方，说是县城，其实更像是清远街我们家那个破院子，腐朽，封闭！所以他写了一篇杂文，叫《红城院落》。

　　这个吃了烧饼就忘了正事的家伙，闪爱成想，怎么不提文化局领导怎么评价我的文章了呢？他有些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他们到底怎么说《红城院落》的？

作者有话说

　　所有的青春，都会带着淡淡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