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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忌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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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仁死了。
这尤同晴天霹雳,对置身迷离的灯光中静等缠绵的沈烛来说,荒诞得讽刺。
持着最后一分的冷静捡起扔在地上的衣服,随手将放在柜台上的存折塞进了兜里。充耳不闻隔着玻璃门的流水声哗哗,沈烛光着脚踩在地面上,略过浴室内正在冲凉的男人,径直跑出了门。
时值夏末,大致已经带了初秋的风。
沈烛的衣服薄,迎面吹来像是要刺进她的骨头,可她没有多余的理智再去感受这些了,途中的步履太急,她连衣服上的扣子都还未扣进缝隙里,一路上嘴里不住细呓当下迫切想见到的人。
“阿仁!阿仁——”
大脑的缺氧令躁动的心无处安放,沈烛只得靠着薄弱的气声不断循环往复,来宣泄心中不安。
“再等等我,等等我……”
一脚踏进地狱的急促感爬遍全身,多年来即使难捱,却也相依为命的日子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沈烛无助地掉泪,一边跑一边叫唤,一声声加剧的喘息声传遍狭窄的巷子,东巷的石板路上留下鞋底带泥的印记。
女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衬着天边一抹初生却异常惨淡的鱼肚白。
阿仁是个聋哑人。
因为疾患的影响下,没意识小四轮倒车时的喇叭声,被意外碾死在了西街路口的转角处。
事发的西街离所住的东巷有些远,谁都不知道阿仁刻意在天没亮前起了个早,打从出门开始来来回回走了许多条街,好不容易找到那家蛋糕店。在店面内跟不耐烦的老板娘比划了好长时间,最后才提出了个携有白芷花样式的蛋糕。
事后的沈烛又怎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满当当的恐惧与不安晃荡在心间,已经堵住她所有能够放松的夹缝。
直到看见阿仁,她才肯撕掉自己罪恶的肉身与皮囊,看清那已然包揽万丈绝望的自己……
沈烛拼尽全力拨开周边看客的围堵,跌跌撞撞地越进满地狼藉里,谁料一个踉跄摔在了地面上。
阿仁的手边还倒着不久前刚做出来的蛋糕,纸质的外盒被石头磕到残碎,蛋糕的纹样也被破坏得不堪入眼。擦了满地石灰的奶油与暴露在外的蛋糕残骸肮脏至极,连同那滩猩色的血迹令她的裤子沾上了许多污秽。
沈烛哆嗦着抬眼,看见他额前的头发凌乱地掩住了充血的眼睛,渗人地恐怖。
“阿仁,我来了……”
“我们回家吧?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快随我回去……阿仁……”
“阿仁,你别怨我……对不起……”得不到回应的沈烛坐在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哪怕哭到失了声,也没有勇气再去靠近一分身旁被血渗泡到失去原样的面孔。
周遭的血迹裹在蛋奶的香味里,顺入鼻腔统统成了痛至肺腑的毒物。她颤颤巍巍地抬手将他揽进怀里,难捱的呜咽声中满腔悲怆。
“救救他……”
“求求你们,救救他!”沈烛抬手擦去脸上还未风干的眼泪,顽固地一遍又一遍复述着心中快被燃尽的希冀。
可看客的目光游荡在她与阿仁的身上,始终不为此景有所举措与动容。就连几个因为顽皮无意看到此景的孩子,意欲寻找大人求助都被拦了下来。
她听见再次充盈在耳畔的粗语与侮辱,透过婆娑的视线看到几个街坊熟悉的面孔,正以一种鄙夷的眼光小声议论着什么。
沈烛见状无措地掏出口袋里那本存折,忙是扔到了众目睽睽下。
“帮我叫一辆急救车,帮帮我,这些钱都是你们的!”
“拜托了!救救他!他不该这么躺着……救救他……”她抱着怀里失温的躯体声嘶力竭。
还记得住在邻边窑洞里的奶奶那时好心告诉她,阿仁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断气了,只是没人施舍一份善意将他送到医院安生。这个被疾患摧残了数年的男孩与她相依为命的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最终却为她落得这般下场。
这使沈烛无法不联想到那肮脏又难堪的自己,倘若不是她,或许阿仁也不会在如此境地仍是被众人另眼相待。
沈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绕过周边的各种视线走出医院的。
无声的悲伤漫延到眼中的血丝牢牢凝在眼白内,沈烛坐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呆滞地看着天变昏化暗。
空中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抬眼,看向这片突然发霉的天色,丝毫不觉半身已然湿透。垂首再看向地面与自己那双满是泥泞的布鞋,视线游离向上,便是染了血迹的裤角——
沈烛蜷起身子,紧紧抱住自己,似乎想借着大雨的效用将脑海中反复浮现的画面冲刷个干净。
“你好像过得不怎么样?沈烛。”
视线范围内突兀地出现一双昂贵的皮鞋,她涣散的目光顺着男人正装的裤脚到衣襟,却忙不迭地被他一手拽直了身子。
沈烛趔趄向前的身躯被男人锢得牢靠,放大的面孔一瞬间挤进她骤然清醒的眼眸中。
雨水顺着她的眼睑滑到下颚,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在空中交错消失,一片冗乱嘈杂的声音里,他低沉的声音透过耳膜,直直打在了沈烛的心上。
“看看你这可怜的模样,我都不忍心再调侃你了。”男人波澜不惊的神色如此堂皇地落到她眼里,再向下,便是他嘴角轻佻的弧度。
沈烛下意识就很想笑。
嘴角细微的弧度忽地放大,女人嘶声笑得张扬,声腔中听不清是讽刺还是悲愤。
一阵后,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猛的推倒了男人手中的伞柄。脚步踉跄的沈烛直看向被自己一同拉进雨里的男人,笑得既苍凉又悲哀。
“阿仁死了,我丈夫死了!还有什么可打击的?现在你给我十万百万又有什么用……周亦汶,再多的钱都没用了!这便是尽头了,受屈受辱都无法挽回的结果!”
心间的钝痛与响遍耳畔的嗡鸣声衬着白天的景象缠绕在大脑内,猩红的眼里不断溢出的泪与雨水融合在一起,早已分不清是哪种杂质。
“已经什么、什么都换不回他的命了……”
她像一只疯狗。
医院的大门前,沈烛扯着男人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哭喊,控诉着阿仁悲惨的待遇,已然绝望。
沈烛逐渐看清眼前那张俊秀的面庞,精致的发型也因为她的缘故被雨水糟蹋得十分颓乱,见状匆匆赶来的特助将伞重新顶在了他头上。
“疯子……”
他眉头微蹙,夹杂其中的不止厌烦,已然到达极限的耐性,“别以为我放下身段来找你是顾念那一夜的旧情,我周亦汶向来不亏欠任何人,”说着睥睨了沈烛一眼,居高临下的威慑随即笼罩在她周身,“打在存折里的钱拿去料理后事吧。既然他死了,我们两不相欠了。”
周亦汶在特助的伞下准备离开,正侧过身,却被脸色突变的沈烛猝不及防抓住了手腕。
他本不打算再回头看她,谁料那只手攥得他格外得紧。
周亦汶被这漫天雨声的嘈杂扰得格外心烦,加上淋湿的半身与他这不合常理的样貌,皱着眉随即甩开了她的手。
而身后的沈烛哆嗦地擦着脸上的雨水,与他反复逃离的手腕抵死纠缠着。
“再、再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