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次方）七世遗虹 未云何龙》朔月重轮

22、请君试问东流水 别意与之谁短长 云桥幻想热

　　翌日一早，对昨日母亲与云棠谈话毫不知情的云桥如往常一样，吃过饭后便求着云棠为他读诗词。
　　一夜未眠的云棠望着对近在眼前的离别毫无察觉的云桥，心中五味杂陈，但他仍强自守住心神，努力不露出破绽，不想令他起疑。
　　“今天咱们先来读一首李白的诗吧，题为《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果然好诗！”云桥反复诵读着最后一句，连连赞叹。
　　“是啊，将离别的不舍之情比作东流之水，像是绵绵不绝，此生难断”云棠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道。
　　“还有类似这样的诗吗？”
　　“人生在世，所遇离别之时不知凡几，这样的诗自然也就多不胜数。就比如李白还有一首《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这抽刀欲断的水，可是上诗中所指的‘东流水’？那他想斩断的莫非就是相思？可心中有记挂之人，难道不是好事吗？又为何要斩断？”云桥不解地问。
　　果然，即便是陪母亲苦等了父亲那么多年，亲眼见母亲留过那么多眼泪，云桥还是不能切身明白相思之苦。日日看着别人服下苦药，与自己亲尝苦酒，定然是完全不同的体会。
　　可今时今日，这杯苦酒近在眼前，上官云棠多么希望能替云桥将这杯苦酒一饮而尽，换他一世无忧。但情既已牵绊两人之心，这杯相思苦酒穿透的就绝不会仅是一人的愁肠。
　　一念及此，云棠胸中不禁酸楚万分。
　　这一日，云桥的母亲也不忍打扰两人这最后的时光，于是放任两人在荷塘旁卧了整日，直到日暮黄昏。看着天边即将落下的天幕，云棠知道，他的世界也有一幕美梦即将落下帷幕了。
　　“云棠，你家很大吗？家里人很多吗？”云桥忽然问起这个之前从未提及的问题。
　　“不大，人也不多，有两个娘亲，两个妹妹”
　　“那你父亲呢？”
　　“在我幼时，便亡故了”
　　“其实，我的父亲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可能也是已经亡故了吧”云桥的声音突然低落下去，忧伤地说。
　　云棠闻言，很想把之前自己的推断告诉云桥，可又念及云桥母亲的嘱托，怕勾起云桥离开桃源的念头。
　　“也许吧”云棠经过一番深思，如是回答。
　　“你家是在很繁华的地方吗？”云桥继续问道。
　　“从前不是，现在是，我家因为一些原因搬了家，现在在京城，那是最繁华的地方。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逛个集市都要挤破头，上元节看花灯时，把人挤得脚都腾空了，就被人群推着来来回回。个子矮些的哪还看得到花灯，看到的都是脑袋，可心里还是欢喜得很。回到家里还能说上半年，乐呵上大半年。其实，想看得也不是花灯，就是热闹”
　　“真好啊，我也想看看那样的热闹！这桃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没什么区别，说是安逸，可有时这安逸却是最折磨人的。假如有天我有了自己的家，一定要安在那样热闹的地方，我的家绝不要像现在这样冷清。”
　　“其实，若能有家，安在何处又有何妨？管它深山，还是闹市，只要心有所依，便是处处可寂静，又无处不热闹”云棠突然语重心长地说，可随即便回过神来，道“好了，云桥，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屋歇息了”
　　“好，那咱们明日再继续聊！”云桥说着，便率先起身。
　　天边月色初上，荷风轻轻拂面，云棠望着眼前的荷塘，口中轻念“明日，明日……”，他心中不禁凄苦地想，你我之间哪还有明日……，此一别，就是今生今世，此相思，怕是只有孟婆汤可解了。
　　云桥回到房中后，母亲为他送去一壶清茶，说是可清热解暑，云桥依言饮下，随即便沉沉昏睡过去。
　　“伯母，云棠告辞了，临行前，还请您恕我冒昧，我能再去看他一眼吗？”云棠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
　　“去吧，但别耽搁太久”云桥母亲冷冷地回答。
　　“多谢伯母”云棠用颤抖的手抱拳在胸前躬身行礼。
　　窗外的月色清冷得如被冰泉洗过，透过小小的窗照在云桥熟睡的面容上，仿佛为他覆上一层冰凉的纱衾，带着遗世独立的芳华。这是属于在这与世隔绝的桃源中长大的云桥所独有的空灵之美。
　　云棠屏住呼吸，俯身轻轻吻在那双柔软的唇上，云桥的鼻息浅浅扑在云棠的面上，温热而湿润，像离人含在眼中，凝而不出的泪。
　　“再见了，云桥，再见了，我的挚友”云棠附在他耳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呢喃，又用鼻尖从他耳根一路滑到嘴角，“再见了，我的爱人”，云棠最后一次亲吻了那双沉默的唇，一滴泪轻轻滴在上面，留下浅浅的泪痕。
　　夜色笼罩下的桃源，别有一番情致，房前屋后处处是朦胧的影子，水田、鱼塘处处是模糊的光亮，云棠一路走，一路瞧，最后发现，朦胧的不是影子，模糊的也不是光亮，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眼睛。本想最后好好瞧瞧这桃源的一草一木，谁知泪眼模糊之下，却根本看不出它们确切的样子了。或许，这本来就只是一场梦，所以在醒来之前，才会变得如此模糊。
　　此时，睡梦中的云桥正因身处一个前所未见的美梦之中，甜甜地笑着，在梦里，他和娘亲还有云棠一起搬到了一个热闹的镇子，在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安了家。门前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往往的小贩吆喝着、贩卖着各种他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他拉着云棠去瞧，想每样都买一个，就在此时，身边的云棠却忽然不见了踪影……任他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应。